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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鶯也沒氣,不過是不服罷了,難道人命在上位者眼中,就是草芥么?
“為了興建阿房宮和驪山墓,秦始皇從全國各地共征工七十余萬,耗費了無數錢帛物資,因而遭到了舉國上下的反對。有一年,在東郡就發生了一起咒罵他的事件。一日,有顆隕星落到了東郡,有個人因痛恨他,就在上面偷偷刻了七個字:‘始皇帝死而地分’。秦始皇便派御史大夫在那里追查。未果之下,他便索性下令把隕星附近的老百姓全都抓起來殺了。難道此舉,爺也認為對?”
深深嘆了口氣,馮元眼神深邃,“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為國之根本。此次殺戮爺雖也看不慣,卻不想多言。歷來皇權統治,后世褒貶不一,難以一致贊同。可我們世人只要知道,沒有他,建長城,抵御蠻夷,漢人便將覆滅,也沒有你我今日的這番言談。沒有他的作為,弱肉強食下,漢人早亡了。莫說三千萬只死了幾百萬,便是死兩千萬,那也比被滅族強,便是因著建長城、修靈渠,便可功過相抵了。爺相信,歲月流逝,將來后世之人也能愈加對他包容理解,還給他個公道。”
綠鶯不知自個兒是想激怒他,還是純粹在抒發自個兒的想法,此時有些混亂。方才以為他說得是歪理邪說,此時倒又覺得頗為在理。她有些氣惱,怎么他簡簡單單幾句話便顛覆了她從小以來一直的認知?
在決議無法下達時,皇上是喜愛百官在金鑾殿上雄辯的,誰辯勝了,皇上也能有選擇了。馮元只在早朝時與人辯過,今日與小妾這番,倒覺得頗為新鮮。政事他大多不與后宅相說,心底也覺得,即便將來朝廷起亂,有關乎家族命脈的難處,他也只想與馮佟氏商量。馮佟氏出身大家,雖有些性子上的瑕疵,也比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妾室之流強上百倍。
可與綠鶯的一場言語交鋒,他竟覺得,這嬌艷貌美的枕畔奴仆,倒頗有些過人之處。咂咂嘴,他竟隱隱企盼起來,將來也要不時與她辯上一辯,有趣又解乏。
就寢后,黑暗中的綠鶯大睜著眼,心內已然下好了決定。咫尺之遙躺在床外側的人,是個心懷家國的磊落政客,上忠于主,下愛護民,可在這一方宅門中,能給她一時的榮華和溫柔,卻給不了她一世的靜好和寧和。
離開是她早就想好的,可因著運河一事,計劃改變,沒太多機會惹他生厭了。可若去了江南,離開就更難了。
故而,她決定,在去江南的途中,逃走。
旅途中眼目眾多,可要仔細想個主意才是。闔上眼,先睡罷,明兒再仔細研究如何在眾目睽睽下逃之夭夭。
就在舉國上下正為要開運河一事準備得如火如荼時,八月初一突然從內廷傳來一個噩耗——太后駕崩了。
皇上忍著悲痛,素服舉哀,輟朝五日。又大公無私地說運河動工之日只須延后一月即可。
也確實,旁的都沒甚么影響,影響最大的還是嫁娶一事,于姓馮的來說,首當其沖的就是侯府二姑娘馮璇。本定于明年初的婚事,挪到了明年十月。
還有馮府大姑奶奶馮嫻,也要回婆家了。本想賴到爹娘去南方,可惜因著太后崩逝,世家貴女貴婦皆要擇日登鐘翠山,于皇廟般羅寺中超度儀式上共同默哀祈福,她再如何也要跟著婆家國公府一道出面。
侯府大老爺院正廳,揮退一眾來請安的小妾庶女,只余馮璇姐妹三個,馮佟氏端莊地吃著茶。
想到方才那幾個一臉菜色的寵妾,她忍不住暗笑不已。
舉國大喪,自家那色老爺這兩日不便再去那外宅處吃酒取樂,又見府里往常寵的,此時怎么瞧怎么跟瘦猴似的干癟,頓時憋得抓耳撓腮直想撞墻,簡直樂死她了。
哼,窺伺兄弟的房里人,也不嫌丟人!心里存著齷齪,日想夜念的,在茶樓邂逅個身子豐滿的唱姐兒,一聽說來自大同府,頓時驚為天人。跟吃了火藥似的一蹦三尺高,立馬置了個小宅子養了起來,跟天仙似的供著。之后瞅得熟了,新鮮勁兒過了,才發覺哪有人家那二房李氏豐潤,容貌差了一馬車,身形更是驢子跟駿馬,簡直沒個比,連贗品都夠不上格。
也不知聽誰出的餿主意,竟生生將那倒霉蛋兒填喂了起來。一日五頓飯,頓頓大肥肉,撐了個半死,養了倆月,生生養出來個膘肥體壯的,這下確實跟李氏身形差不離了。可這天生麗質和后天催肥能一樣么。臉成了大餅,鼻子被臉拉扯成了三指寬,眼睛成了一根線。如此慘不忍睹了,老爺還稀罕得跟甚么似的呢,也不嫌惡心!
呵,上回壽宴,弟妹馮佟氏知道她家老爺這艷聞,以為她心懷嫉恨,還想讓她當出頭鳥,去給李氏穿小鞋?笑話,那外室雖是因老爺的齷齪心置辦的,那她也不至于那么小家子氣。誰似她那眼皮子淺的妯娌,整日吃味兒,吃得完么。
三姑娘馮阮秀氣地抿抿嘴,咽進一口果茶,想到小外甥女純兒就要回家了,二叔家也要與她們大房天南海北了,頓生傷感。
想去與堂姐道個別,她笑著朝馮璇跟馮嬋張羅道:“聽說毓婷姐姐就要走了,二姐,小妹,咱們用過膳后去尋她說說話如何?也算給她踐行了。”
馮戚氏忽地撂下茶盞,厲聲道:“不許去!多與你二姐姐說說話才是,她才是你親姐姐,都快要出嫁了,將來不是你想見便見的了。”
母親的威嚴,將馮阮嚇得一個激靈,她委屈想著,毓婷堂姐也是從小一處長大的呀,再說二姐不是明年出嫁么。
“是,女兒聽娘的。”她連忙垂下通紅的眼,低頭乖乖應是。馮璇見狀,朝小妹使了個眼色。
馮嬋雖才九歲的年紀,面上還是一團嬌憨,卻是個十足十的機靈鬼,收到長姐暗示,連忙出來替娘親和二姐打圓場。
作者有話說:
寫到雄辯這個詞,我想到當初一個謎語
獅子和熊打架,誰能贏?
答案:獅子————因為事(獅)實(屎)勝于雄(熊)辯(便)啊,哈哈哈哈,好惡心咩零
第76章
馮嬋兩手按在裙側, 裙擺服帖,風過后,連個邊兒都沒起伏,邁著閨步裊裊婷婷來到母親跟前。
馮戚氏心內滿意, 嗯, 這才是我教出來的閨閣秀女啊,這才多大啊, 就這么讓人觀之贊嘆了, 將來成人了, 那求親的不得排到西域去?正瞇眼點頭笑呢, 不防那窈窕身段忽地一蹦跶, 團子般微盈的身子便黏糊糊地掛在了她的臂彎上, 末了還跟扭股兒糖似的七扭八扭,哼哼唧唧不住歪纏著她。
瞧瞧, 就是不禁夸。她剛想板起臉, 訓斥這幼女一番,對這高齡誕下的小團子,平時雖沒少嬌慣,可規矩也不落, 怎么此時竟耍起賴皮來了?望著幼女,臉上紅撲撲地跟顆桃子似的,眼睛水汪汪地眨呀眨的,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哎,這哪還忍心說數落的話。
捏了捏她的小鼻頭:“你這小鬼靈精, 是不是又想要甚么了?說說看, 娘瞧瞧自個兒有沒有。”
“女兒想去看毓婷堂姐, 還有她家的小純兒,女兒都是當姨母的人了,卻還沒見過那小甥女幾面呢,端的是可憐見的。”零
馮戚氏噗嗤一聲笑:“你這小大人兒似的,說話能樂死為娘,好好好,去罷去罷,你跟著姐姐們,可莫要在你叔父家闖禍,知道么?”
打發走兩個小的去更衣,馮戚氏讓二女坐在身旁,一臉正色道:“這女子嫁人,便是第二回投胎。旁的娘不敢說,可你這第一回胎,娘對得住你,不敢說能給你摘星取月,但錦衣玉食心無旁騖的日子你也過到了,娘說得可對?”
馮璇神色一肅,鄭重回道:“娘的生養栽培之恩,女兒一直銘記于心,將來兄弟姐妹,女兒但凡有一絲一毫的顧及能力,定會傾力扶持。”
“世間萬物,繁衍生息,各有其使命,男子建功立業,女子生兒育女。女子存活于世,可不是只為了尋覓情愛的,你可以追逐,但追逐得過來么?男子情愛便如曇花一現,當初最美也最真,可最傷你的也是它。你要曉得,無論何時,只要一直能抓住夫君的敬重、把握好兒女的前程,此生便是最最圓滿。”
想起馮佟氏,斗一輩子爭一輩子,其實最后甚么也剩不下。
“娘的話只管說,你聽不聽、能不能聽進去,聽進去后是當貢品供在腦子里的偏隅一角,還是當個警世良言,娘都不曉得也管不了,但只要你按娘說地做了,你信為娘,當你發白齒落垂垂老矣的那一刻,你絕不會后悔在這世上走一遭!”零
馮戚氏是不愿幾個女兒與馮嫻廝混在一處的,兩家毗鄰,下人多家生子,雖分兩家但彼此牽系,上不得臺面的話早就傳入她的耳中。
“情愛使人愁,情愛使人癲,情愛使人歇斯底里,原來的毓婷雖說有些自私、眼皮子淺,那也是她娘沒教好,饒是如此,她也是個腦子靈活的機敏人兒。可你瞧瞧她如今,連父輩房里姨娘的東西都窺伺,心事不會掩藏,面上猥瑣猙獰,任是傻子都能猜出她心內九九,這是為何?”
見女兒懵懂,她接著說出緊要之處:“與錢家締結良緣,結來結去卻結成仇。孰是孰非外人不曉得,娘也不知那錢家少爺內里如何,是善是惡,但娘卻曉得,萬事皆有其解決法,毓婷不僅不反思自個兒、不在夫妻結心結后有所作為,反而破罐破摔,引所有人對之厭惡卻還沾沾自喜,這人啊,徹底完了。若不是早已分家,侯爺面大,連你的婚事都要被她牽連。”
馮璇抿抿唇,怯怯地望了母親一眼,大著膽子問道:“娘啊,女兒想幫幫她,要不今兒去瞧她時,女兒將娘的話說給她聽聽?她若不聽就算了,咱們也算盡了親戚本分。”
馮戚氏搖搖頭:“不可,你一介未婚大姑娘,跟人說起夫妻事未免不妥,你若是讓娘去與她說,娘不會那樣做。首先,娘只是她伯母,越過親娘去指手畫腳,只能惹人厭煩。其次,夫妻之事本就特殊,爹娘參與,好賴不會受人話柄。外人,最容易淪為好心辦壞事,將來他們好了娘不會受益,壞了落下一堆埋怨,娘不干。”
今兒這番話是讓將要出嫁的女兒引以為戒的,誰的孩子誰負責教,她可沒那閑心摻和。呵,官途上自家那老爺比不上二叔,可這教育子女上,馮佟氏是不如自個兒萬一的。眼前的浮華只是片刻,看誰能笑到最后,才是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