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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綠鶯連忙放下轎簾, 咽了口唾沫,手托在肚腹上,止不住不停地打著哆嗦。
“姐姐,你的臉怎么這么白, 外頭怎么樣了?”
菱兒抹了一把淚, 關切地靠過來,剛問完, 便聽綠鶯深喘了一口氣, 怔怔答道:“全死了。不, 還有兩個人在跟山匪打斗。”
就剩兩人了?那完了。菱兒秋云頓時心如死灰, 連哭都哭不出來, 訥訥地癱靠在椅背上, 認命地望著轎頂,萬般無助下, 只能在心內求起了觀世音菩薩。
綠鶯抬起頭望向她倆, 懷著一絲希望,定定道:“我還看清了,山匪只有兩人。”
兩人對兩人?聽聞這話,秋云一喜, 猛地支起身子。
可也才喜了一瞬,便又回復到方才的面如死灰。劫匪才二人,確實不多,可這也的確算不上甚么好消息。連帶轎夫在內的二十幾人都喪命在這二人手下, 想必他們必然是功夫極好,又如此大開殺戒, 外頭那兩個僅存的護衛想必也不是其對手, 她們手無縛雞之力, 今兒恐怕是兇多吉少。
三人側過頭,貼在轎壁上,豎起雙耳細細一聽,外面的刀劍聲漸漸弱下去,這場廝殺馬上就結束了,可卻不知誰占上風。菱兒一急,探身到窗口處。
見她要掀簾子,綠鶯趕緊伸手攔住,朝她搖頭道:“不,妹妹不要看,好可怕。”
秋云抿抿唇,菱兒才十三,她比菱兒年長,便請纓道:“奴婢看看外面如何了。”
大著膽子掀開一條縫,她也只是掃了一眼便放下窗簾,抖著唇齒,慘白著臉哀聲道:“那、那兩個護衛也死了。”她沒敢多說,那兩人身首異處,轎外血流成河,太可怕了,那兩個匪徒簡直不是人!
唇亡齒寒,沒了屏障,便如待宰的肉,三人渾身發冷,緊緊抱成一團,瑟瑟發抖。
轎里幾個弱女子,外頭兩個黑白無常,她們也想找法子逃走,可除了坐以待斃又能如何呢。此處離岔路口甚遠,求救無門,此時除了等死,別無他法。
這時,轎外傳來一邪佞呼喊聲:“識相的,把錢交出來!”
綠鶯幾人連忙各自探錢袋搜暗兜,她們出門只帶了五十兩香油錢,給了玄妙后,剩下的就是些碎銀子了,統共也沒有五兩啊。
所有銀子聚一堆,將荷包丟出去,綠鶯幾個對視一眼,臉上都不敢松懈,猜他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其中一壯漢掂量了一個來回,沉著臉破口大罵:“奶奶的,打發要飯的呢,值錢的都交出來,否則老子要你們命,都是貴女,命想必都值錢,給我們的刀口喂喂血,也算值了。”
“將身上首飾都給他們,保命要緊。”
綠鶯話落,三人趕緊將手上戴的、頭上插的,通通包在帕子里,裹緊了,從門臉縫隙處扔了出來。
她們看出來了,這二人可不是光恐嚇咆哮幾聲的紙老虎,那刀全都開了刃,锃亮泛著冷光,一下就能斷了人的臂膀。
聽見外頭首飾相碰的嘩啦聲,綠鶯吁口氣,將震顫的喉管捋順,隔著轎簾高聲喊道:“二位壯士,咱們都將值錢的孝敬給你們了,可否放我們走了?”
她這客客氣氣的,沒想到對方卻不吃這套,耍賴道:“那可不行,咱們也沒蒙面,你們若下山了,轉頭就去報官來抓我們,咋辦啊?”
綠鶯連忙低聲下氣接口:“幾位壯士請放心,隔著門簾,大老遠的,誰能瞅見誰呢,連你們是男是女都不曉得呢。”
外頭那兩人對視一眼,嗤笑道:“哈哈哈,這小娘們真會說話,想必死了也是個嘴巴干脆的,閻王爺他老人家在地府里也不嫌冷清啦,兄弟,殺,莫要留活口。”
綠鶯幾人膽顫心驚,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見外頭頓時安靜下來,開始只能聞見落葉聲,之后就是越來越近的幾個腳步聲。
“啊——”
突然,坐最左邊的秋云一聲慘叫,歪著脖子倒在血泊中。
而窗欞處亮晃晃插著一把大砍刀,轎內露出半張刀刃,滋滋淌著血。
菱兒坐在右邊,見狀,忙越過綠鶯,翻過身過去一看,見秋云的肩頭被刺中,血如泉涌,人也一動不動,不知是生是死。
“兄弟你猜猜,捅死了幾個?”
外頭二人似不急著大開殺戒,而是跟逗弄小雞子似的。
菱兒面上鐵青一片,強忍著哭放下秋云,一臉沉重,朝綠鶯說:“姐姐,我們一定要逃。”
綠鶯早已渾身癱軟,怔怔望著身旁栽倒的秋云。她還沒回過勁兒來,嘴巴張得雞蛋樣大,半晌闔不上,眼睛澀澀的,想哭卻哭不出。這么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方才還說話呢,須臾間,就沒了?
秋云見證了她與吳清最初最美好的情意,拼著性命替她隱瞞,主仆福禍相依至今,方才在庵里還給她夾菜呢,過幾日,就要被埋進地下,過月余,就要化成尸水,只留一副骨架在人間?她才十八啊,還沒成親呢!
她呆呆望著秋云,那血,怎么愈流愈多,人的身子里真有這么多血么?血為何會這么紅,紅的讓人暈眩,紅的讓人驚悚。
綠鶯覺得自己快受不了了,她想嘶喊,她想狂奔,這不是真實的,這是夢魘,外頭那兩人只是虛幻,對,是夢魘,只要跑,跑出去,一直跑一直跑,等到跑累了,躺在地上睡一覺,醒了后她就會發現,這只是一場夢罷了,秋云還在,所有人都在,她要逃離這場夢魘!
菱兒愣怔望著姐姐,見她脖頸青筋直蹦,面色灰里透青,牙齒咬得咯吱響,眼睛直勾勾望著轎簾一眨不眨,一副猙獰瘋狂的模樣。
這、這分明是崩潰了啊,還沒到最后,還有一線生機,姐姐可不能瘋啊......
她張開雙手,將姐姐的手緊緊包在里頭,用還殘存的體溫去摩挲那雙冰冷的手,臉也湊過去,輕輕蹭著姐姐的臉頰,抱緊著輕聲道:“姐姐,你堅強些,咱們不能死啊,得逃出去報官,抓住這兩人替秋云姐姐報仇啊!”
秋云?報仇?對,要報仇,她要替秋云報仇。眨眨眼,綠鶯大喘著氣,如同狂奔了幾里地,鬢角冒出細汗,她緊緊抱住菱兒:“妹妹,咱們會逃出去的,一定!”
讓菱兒拿出帕子,綠鶯將左右掃了一眼,沒找見沉的東西,沒法子,只能脫下腳上的一雙繡花鞋,分別包在兩塊帕子里,緊緊裹住,又系成死扣兒。
將那兩物捧在胸前,她朝外喊道:“慢著,咱們還有更值錢的好東西沒拿出來,你們想不想要?若是能放我們一條生路,我便給你們扔過去。”
“自然,只要你乖乖孝敬給我們哥倆,咱們便放了你們,幾條小命,殺不殺無所謂。”
菱兒攔住要掀簾子的綠鶯:“姐姐,你沒力氣,莫要抻著肚子,我來扔罷。”
話落,她連忙掀起門簾,鼓足勁兒掄起臂膀,將倆包著鞋的帕子一頭一個,朝兩個劫匪身后狠狠拋去。
方才綠鶯已然趁著喊話的功夫偷偷掀開后側轎簾,勘察了地勢。
左邊有一片一人高的灌木叢,她見其中隱約夾雜著一株株蛇頭王。蛇頭王是生在南方的一種高株的黃花,顧不上疑惑這喜溫的南花為何長在了北處,此時它們倒極能將二人的艷麗衣衫掩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