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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馮元輕咳一聲, 不動聲色地左右瞅了眼院子,見沒外人了,才走到綠鶯跟前,嘆了口氣, 無奈道:“她被小王子瞧上了, 又怨得了誰,你怪爺, 爺倒是覺得冤枉得很。”
聞言, 綠鶯頓時瞠目地望著他, 面前這人, 簡直指鹿為馬。“老爺這是在怪菱兒了?是她咎由自取, 只怪她自己生了一副讓王子稀罕的模樣, 是她自作孽不可活對不對?”
哼,古往今來, 有錯的全是女子, 男子,是神是主宰,簡直可悲。
“呵呵,昔日夏朝滅國, 是因著桀寵愛妹喜。武王伐紂,是因著妲己魅主。周幽王烽火戲諸侯,是因著褒姒不愛笑。一國覆,一朝滅, 永遠都是女子紅顏禍水,男子自來不思己錯, 一副置身事外的可恥模樣。如今老爺猶是, 靠著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子, 不用去往苦寒之地,真的是了不起啊。”
馮元靜靜地望著她,隨著話音落地,臉上漸漸升起些不悅。
綠鶯沒理,仍是趁勝追擊挖苦道:“侯爺壽辰那日,妾身說是有人惡意加害,老爺卻如何也不信。妾身不知,如此自大自負之人,是如何做到今日之官位的,難道靠的全是祖蔭?”
說到最后,她已然將音調拔高到不行,隱隱一股尖銳直竄天際,令聞聽的人都不自覺心驚膽戰起來,春巧霎時面白如雪。
馮元一怔,暫時抑制住聽到最后那句浮起的郁氣,只是皺眉問道:“你說誰害你?”
綠鶯輕飄飄瞥了他一眼,不耐煩言語,那人名字對他說過多少遍了,是記不住還是裝傻?她撇過頭,不屑再說。
見她嘴跟蚌殼似的,馮元皺起眉頭,忖了忖,忽地恍然:“你說的是于云?”
她不語,是默認了,他便有些無奈。怎么總抓著那人不放,搖搖頭,嘴角一彎,露出聲不屑的笑,他低頭定定看著她,負手挑眉:“證據呢?”
每次回想那事,綠鶯仍是委屈地心酸難言,此時見他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她無語。找她要證據?她不過是個卑微的小妾,不是六扇門的捕頭!
“過了這么久,老爺以為證據還老老實實等在那里,待你去看?”
梗著脖子冷聲刺了他一句。罷了,她早對他失望透頂,提那件事做甚么呢,徒勞。
言歸正傳,綠鶯直直望著他,眼含質問:“那日妾身苦求,能不能換個人。若是西施在世,妾身就不信了,王子他還非要菱兒不可?相識不過幾日,情深便似海了?呵呵,那可真的古今馳名的癡情種子呢。”
馮元嘁一聲,嗤之以鼻:“你以為便只有咱們大漢有美人?羥姜族便全是大象?為何那小王子非要千辛萬苦來到中原,選個小門小戶的黃毛丫頭,你以為你那妹妹有多美?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要對了眼緣,浪子也能變癡情漢,你說美人,千人千眼,眼光自是不同。你認為美的,王子便一定喜歡了?”
同為男子,他當然明白那小王子當時眼中的狂熱和勢在必得。他順勢而行,一來可以成人之美,二來于兩國有益,完全沒有任何理由阻撓推脫。
卑鄙!自私!若不是他,皇上又怎么會知道菱兒,更不會封她為甚么勞什子公主。若是當時他能放下一己之私,出手相助,妹妹此時還嬌憨地伴在她身邊,哪用去那蠻夷之地,跟蠻子每日打啞謎、三五日便要逃竄遷徙、不知命絕于哪年哪月?是他害了菱兒!馮元,你個劊子手!
綠鶯冷笑:“不試怎么知道不能?呵呵,說到底,老爺能如此冷血的置之不理,那是因著菱兒不是你的誰,若是換做大姑奶奶,老爺還能如此冷靜?”
這話一落,她便有些懊悔了,自嘲笑笑,問這個簡直多余,憑他平日對待馮嫻的模樣,可能更會將人拱手相送了。不只不會攔著,估么反而還會感恩戴德,興高采烈地送出無數嫁妝呢。
果然,馮元揚首傲然道:“有國才有家,國不安何以為家,若是爺的女兒,爺更會感到光榮欣慰。”
“托生在馮家,果然注定一生不會快活。”
綠鶯冷聲道。一邊說著話,一邊仔細盯著他,見說完這句,他面色果然如她所料,有些變沉,便又接著補了句:“待在老爺身邊,更是令人齒寒。”
這話一落,馮元頓時臉上烏黑,瞇眼咬著牙道:“你說甚么?你再說一遍!”
嘆了口氣,綠鶯擰著眉頭直直望著他,慢悠悠頗有些不解道:“妾身不明白,老爺這樣的人,當初又為何娶妻生子,妾身真是為太太和大姑奶奶感到不值!想必將來我們一個一個,全都不得善終罷?”
這話卻有些誅心了,馮元聞言,頓時怒火攻心,兩只手掌嗖地握緊,發出骨節交錯的咯吱聲,眼睛跟貼鉤子似的,冷冷地盯著她。
忽地,他轉過身,幾步走到一旁,騰地抬腳往石桌踹去。
這方石桌是扎在土里的,石基打了一尺深,他雖是多年懈怠長槍短刀的武藝功夫,可底子依然健在,一腳便將那石桌撂倒,翻了土,露了基,一個烏突突的大坑出現在眼前。半掌厚的桌面歪倒在地,被地磚磕成兩半,發出咚地一聲巨響。
連在房養傷的秋云都忍不住奔出門來,春巧更是急得直哭,捂著嘴嗚嗚不敢出聲。
綠鶯好整以暇地望著他動怒,早在劉氏離開后,她便走到墻邊的花架子下,石桌是倒是碎,聲音響不響,她不在乎。若是怕,今兒她便不會有此作死的一舉。
馮元氣恨著咬牙,死死盯著她,見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瞇眼森然道:“放肆!爺體恤你失妹之痛,好聲好氣與你細說,你倒好,不知好歹,忤逆犯上,你想死么?”
手中花葉已然被捻成汁水,綠鶯扔掉殘存的花泥,閉上眼高昂起頭,喉頭滾動,嘴巴開闔,張得大大的,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那聲音清脆、放肆、壓抑,是她頭一回在他面前的大笑,一點也不秀氣,粗魯、不羈,卻又是那么得自在,似一只鳥兒。
待笑夠了,綠鶯望著他幾近到極點的憋屈模樣,輕飄飄笑著道:“死?有何不可?在你身邊,簡直......”
說到這里,她頓了一下,冷不丁往前走了兩步,湊到馮元的耳下,一字一頓輕聲道:“簡直生、不、如、死!”
說完,便好整以暇望著他,面上悠然。可心里卻無限悲涼,與菱兒相比,自己這又算得了甚么呢。
“你——”
馮元伸手指著她,方才話落,本以為她會求饒,不防竟說出這話,求死?他哪里虧待她了,讓她能說出這樣的狠話!
極薄的面皮此時泛著青,腮幫后方一鼓一鼓,后槽牙被他咬得咯吱響。死死指在她面前的右手被他刷地抬起,重重朝她左臉揮下來。
馮元的手寬厚修長,有著歲月的紋路和粗黑,深沉、有力,幾十年過去了,當初被兵刃磨礪出的硬繭猶在。溫柔時,大手包小手,綠鶯的手被他捏在手心里,是她的兩倍大,可她同時也知道,生氣時,這是猶如鐵砂掌一般的狠手,她曾經領教過被它打下的痛楚。
她認命地閉上眼,這是意料之中的,死都不怕了,打又算得了甚么。
綠鶯雖勇于去承接那力道,可仍是為即將到來的痛楚咬緊牙根,眼睫微動地忐忑著,屏息以待。
等的功夫有些長,估么著十個巴掌都能揮完了,這頭一個巴掌還沒落在她臉上。
輕輕睜開眼,她滿臉疑問地看向面前之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