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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讓她更為驚奇的是,這位老姨娘面相卻與實際年齡不符。銀盤滿月臉,丹鳳眼,唇瓣紅潤,身形纖細,走路裊裊婷婷似無骨,極具風情。看樣子不超雙十的年華,甚至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她看起來比綠鶯年輕,起碼綠鶯因著孕時乍胖,產后這一瘦下來,鼻翼兩旁就有了一道不明顯的法令紋,而這位姨娘,笑容綻放,就猶如一朵盛開的嬌艷牡丹,絢爛奪目,大概是因這世間少有的美貌,與綠鶯擺在一處,分不清誰是長誰是幼。
這位姬姨娘倒會察言觀色,望著一眾驚奇的臉,心下得意。她也有些奇怪,不急著道明來意,竟先說起了不相干的,女人間的共同話題永遠都是胭脂水粉穿衣打扮。
“一早就聽我們少爺說起過你,說是馮府有個風華絕代的如夫人,善解人意,極是受寵,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嘖嘖嘖,瞅瞅,瞅瞅,這相貌,這身條,萬里挑一的好人才,我家姑爺果然是頂頂有眼光的。”笑容熱切,抓著身旁綠鶯的手,姬姨娘就滿頭滿腦地夸了起來,用詞遣句全都是極夸張的,但卻并不讓人感覺到是恭維,顯然是極會說話的人。零
沒想到這人還是個自來熟的,雖知是客套,可好聽話沒人不樂意聽,綠鶯臊著一張大紅臉,擺手搖頭,簡直是謬贊了。
姬姨娘笑了笑,認認真真地看了看她的臉,忽然臉一正,嚴肅道:“你擦的是胡粉對罷,我跟你說,那個可不行,白鉛做的,越擦越黑,不到四十就得跟包黑炭似的了。”
綠鶯是極少見外人的,尤其是面對比她尊貴的,更是心中忐忑尷尬,因著事情敏感,她還在琢磨這人來意,對于這人說的甚么脂粉甚么黑炭的,半點興趣都提不起來,還沒來得急接話,春巧便急急忙忙搶了過去:“不用胡粉用甚么呢?大家都用這個啊。”
只要是女子,甭管你是天庭仙女還是人間凡子,就沒有不愛美的。春巧話出了口才自覺失禮,紅著臉連忙要下蹲。姬姨娘卻忽地欠身,看樣子是要扶她起來,伸手之前不著痕跡地瞥了眼綠鶯,見她并未對自家丫鬟的冒失生出不悅,便毅然將手伸了出去,將還沒來得急蹲下去的春巧端端正正地扶了起來。
“春巧是罷?不用跟我見外,都是一家人。我用的珍珠粉,珍珠打磨成的,可擦可吃,肌膚透亮,延年益壽。說起來,也算是我命好。我家祖上曾有人供職太醫院,所以知道一些秘辛,曾有那駐顏有術的妃子,用的就是珍珠粉,聽說武則天皇帝六十七歲登基時,還是鶴發童顏呢。”姬姨娘很是自豪地撫了撫自己的臉,不藏私地告知了駐顏之術。
秋云也不免豎起耳朵尖兒,好奇聽著,更是將這位姨太太細細打量著,果然面上光澤如深海珍珠一般瑩潤通透。綠鶯心中卻沒在這上頭打轉,她剛才注意到了這姬姨娘竟一下子就叫出了春巧的名諱,若沒記錯的話,從姬姨娘她一進門來,自己也只叫過一次春巧,是讓春巧上茶點,沒想到她就記住了,心思果然細膩。
綠鶯忽然有些了然,果然萬事都不是無緣無故的,一個沒心機的,能在女人堆中脫穎而出?這樣的女子,能在佟府那個大染缸中走到今日,是磕磕絆絆后的鳳凰涅槃,還是步步為營后的必然,亦或是不顯山不漏水的游刃有余?
二十年盛寵不衰,這是爺們的寵愛;代表闔府登門,這是爺們的信任;不老的容顏,這是所有女人羨慕的資本;優秀的子嗣,佟固是佟家未來的頂梁柱。這些都是她所不具備的,綠鶯心中艷羨不已。她不自知的是,此時的她,其實把姬姨娘想得有些過于萬能了,姬姨娘失去過甚么,外人哪能知道呢。
而春巧的注意力仍在另一處,她瞪大眼張大嘴,驚訝:“珍珠?那得多少錢啊,一顆能用幾天啊?”胭脂水粉也分個三六九等,就拿擦臉的胡粉來說,再是窮人家,也能買得起,不過品相差些。可若要是胡粉真不能用,珍珠粉再是分三六九,也是極昂貴的,別說她們這些下人,就連姨娘也不是輕易就能用得起的,更別說連擦帶吃了,這可不是面粉或糯米糊糊。這佟府的姨娘既然能用得起,只能說明佟府是頂頂闊綽的人家,或是這姬姨娘手頭極是富裕,畢竟是活了半輩子的人,傍身的銀錢還能少了?
姬姨娘搖搖頭,慢悠悠笑了笑,她也沒提自己手頭是寬敞還是緊巴,而是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提點著:“這你就不懂了,女人嘛,錢重要還是爺們的心重要?”這話當然還是說給綠鶯的:“我言語句不好聽的,爺們都不在意你了,別說來財的路斷了,就是手里有錢,圈在巴掌大的院子里,下人都能擠兌死你。你們以為宅門跟外頭一樣呢?在街上你幾個文錢就能喝個不差的茶水,在里頭呢,一兩銀子有時都討不來一壺白開水,多少銀子都不夠打點的,全是沙子填井無底洞。”
這話很是沒錯,見綠鶯若有所思,似是聽進去了,姬姨娘又接著說下去,雖是心里打著小九九,可誰說這就不是她掏心窩子的大實話呢:“所以我說啊,女人吶,平日不能邋里邋遢,要時刻拾掇地光鮮美麗,更不能忽視對容貌氣色的保養。不論男女,誰不愛看美好的東西,歡喜一個人,愛慕一個人,你們敢說不在意對方相貌,誰還能愛個丑八怪?”
“人跟人相處久了,自然缺點就都暴露出來了。相識之初,都端著裝著,可還能裝一輩子?大老婆,剛嫁過來,上對公婆孝順,下對偏房公正,可時日長了,不喜公婆,欺辱小妾。小老婆呢,在外頭時百般逢迎,恨不得管爺們叫爹,為的不就是登堂入室,等進來了,恃寵生嬌,憊懶輕狂。人啊,都這樣,鮮有例外的。”
“日久見人心,人無完人,到時候甚么優點都沒了,若連容貌都不復,還指望爺們高看你一眼?他們又不是有病。”
姬姨娘頭頭是道,語速也極快,像跑馬車似的,將綠鶯她們說得一愣一愣。見春巧有些不服氣,秋云也有些皺眉,綠鶯雖沒表示不贊同,但也不像贊同的模樣,她便深深地笑了:“果然還是年輕,年輕是真的好,可也幼稚。嗯,你們要非說:要是光靠美貌,得爺們心,那也太悲哀了。那我就告訴你們,現實就是這么殘酷,你指望用一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好性子,或是對爺們天般大的恩,就想拴住男人,讓他們從此再也不重美色,年年月月地守著個丑八怪,呸!哪有那樣的爺們,至少我是沒遇見。”
說到最后,她已然露出了兩分潑辣粗俗來,不僅不招人厭惡,反而有趣得緊,綠鶯倒是覺得,比之前的客套虛偽來得更真實了。
“聽我說完,你們知道保養是有多重要了罷。可不是替爺們操持家務傳宗接代就夠的,一個勁兒地悶頭做牛做馬,磋磨地跟個老媽子似的,到時候就跟燒過的柴禾棒子,用完就把你丟了,轉頭就去寵更鮮艷的小妖精了。哎,其實說句實話,別人都以為我家老爺對我多癡情,可我也知道,若容顏早已凋零,我如今又是甚么呢?”
說到這里,一直明媚的姬姨娘才露出幾分風霜來。綠鶯看進去她的眼睛,容貌依舊,身形也不見蒼老,唯有眼內流淌的漩渦,昭示著她曾經經歷過的雨雪艱難。是啊,這個世道,女人活得難,饒是心機深沉如姬姨娘,老天爺也未曾破例開恩。
看著她,綠鶯有些難受,姬姨娘溫柔地笑了笑,不想讓人可憐自己,她也并不覺得自己是可憐的。恰好也瞧著差不多了,她便忽然轉了話題:“我今日的來意,想必李姨娘你也清楚,畢竟都到了這步田地。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望你能幫著勸勸姑爺,夫妻一體,聚在一處不容易,可別說散就散啊。”
聽聞這話,綠鶯卻是一愣。姬姨娘來馮府的目的,明面上是佟大人指派,暗地里應該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罷,明阻暗推,讓馮佟氏順利合離?既然來了,場面話場面事還是要做的,可她為何不與馮元說,而是尋自己來?
不容多想,這等場面話,綠鶯便也禮貌應付:“就是的,妾身之前也曾攔過,可我家老爺那是說一不二的性子,連妾身這個勸和的都被數落了一通呢,不過再是難也得攔著,妾身......”說著話,她作勢要起身,“妾身這就去尋老爺說......”
姬姨娘兀自一笑,立馬摁住她的胳膊,攔道:“不急,不急,哪里急在這一時呢。我再跟你說說話。”
綠鶯如愿坐下了,不知她要說甚么,等了等,姬姨娘卻未再言語,反而一直沉默著。
正是尷尬的靜默中,那人忽然開口:“我為我家大姑奶奶說話,你以為只是場面話?所以你也敷衍著?呵呵,絕不是,那是我的真心話,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幫著勸勸姑爺。我這絕對是為你好,若他們真合離了,你將來絕對會后悔。你信不信?”
姬姨娘一改方才和煦,斜挑眉毛眼睛直視綠鶯,頗有些不善。
第135章
姬姨娘這么一變臉, 綠鶯有些發蒙。
雖說在自己的地盤上,可面對這么一個老油條,她仍是感到一絲手足無措。確實,剛才是敷衍, 可她以為兩人都是走過場似的彼此心明鏡地說些場面話罷了。剛才她也想明白了, 不管姬姨娘先前見沒見過馮元,可她既然來玲瓏院了, 就絕不是來遛彎串門的, 必定是之前得過佟家的叮囑:實在不行, 便將力氣使在那李姨娘身上。可難道姬姨娘不應該陽奉陰違么?就這么盡心盡力為馮佟氏打算, 這與她的立場根本相左啊。
讓綠鶯更加無語的是, 姬姨娘望向她的目光, 簡直可以用嫌棄得不能再嫌棄來形容了。“我家少爺說姑爺曾為了你跟右通政張大人杠上過,我以為你能讓石頭開花, 肯定是個七巧玲瓏心的聰明人, 沒想到卻是根木頭,難道這就是傻人有傻福?”
這最后幾句就有些諷刺了,顯然是極過分失禮的,見綠鶯沉默如軟柿子似的, 春巧氣鼓鼓地正要開口維護自家姨娘,可根本沒機會,姬姨娘冷冷掃了她一眼,跟剛才的親熱勁兒截然不同, 一個眼神就將春巧嚇地縮了脖子,埋起腦袋成了鵪鶉。
綠鶯看著姬姨娘, 啟唇一笑:“姨太太不妨直言。”
姬姨娘這才自負地點點頭, 目光深邃:“雖有老夫人的殷殷吩咐, 但我是不想也不愿顧及她的。我之所以會來,只因老爺托付。我也不否認,也有我自己的私心,但其實呢,佟素娘的存在,對于你李姨娘,也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你細想想,可明白?”
說到這里,她就停下了,給綠鶯時間思考。自然而然,綠鶯也順著她的話陷入了沉思。往往就是這么奇怪,有些東西,你原本是想不到的,可若別人稍加提醒,你便能大徹大悟。姬姨娘還沒說甚么呢,綠鶯就感覺到了醍醐灌頂。
之前眼前是座擋著風景的墻,往左走是放過馮佟氏后繼續忍耐,往右走是馮元休妻后她的平坦未來,可姬姨娘的話,就仿佛一記大石錘,將遮擋視線的這面墻體鑿穿,綠鶯的眼前豁然開朗起來。一切都想明白后,不免讓她開始患得患失,馮元真的會再娶么?可這又有甚么可質疑的呢,他不是七老八十,府中沒有主婦說不過去。
雖知不可能,但不可否認,她曾在心中最隱秘的角落幻想過。話沒臉對任何人說,只能在心中給自己潑著涼水——綠鶯啊綠鶯,你還希冀甚么呢,你以為馮元愛你愛到愿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把你扶正?那你就是癡心妄想了。就如同驢子當皇帝,絕不可能的事兒!
本是心照不宣的事,綠鶯既然想明白了,自然就不希望姬姨娘說出來,有些話難免讓她臉紅羞憤無地自容,可人家姬姨娘就愛捏人七寸,非要將人打得落花流水不可:“馮姑爺若合離了,以他的家世才貌,能娶個二婚再嫁的?到時候,來了個十五六的官家女子,風華正茂家世好,生子生女節節高,還有你的好日子么?若比你美,你就哪涼快哪待著去罷。若沒你美,你也別高興得太早,衣不如舊人不如新,爺們可都是貪鮮的。”
原本不高興的春巧,與秋云對視一眼,兩人皆是深以為然,似乎有些后悔揪出馮佟氏一事了。最沒面子的綠鶯,在羞臊之余,也糾結得不行,不想放過馮佟氏,卻也不想馮元再有別人。
綠鶯的想法都寫在了臉上,姬姨娘當然能讀懂,她心下滿意,再接再厲:“而現在呢,你家太太已經這樣了,大少爺十六了,也長大了......”未盡之意是大少爺雖未及冠成年,可也已經歪成這個奶奶樣了,除非換個芯子,否則就是硬掰,他還能好到哪里去,讓個吃喝嫖賭已定型的紈绔少年郎漸漸長成愛讀書好守禮力爭向上的好青年,做夢去罷。
“你年華正早,努把力生下個小子,將來的日子,不用我說,你也能想象得到罷?當然,嫡大于庶,可若嫡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庶也未必永遠屈于人下。”姬姨娘忽然握住綠鶯身前茶杯,胳膊肘一歪,茶水連帶著茶葉渣子便被她一把揚到了地上,接著推開秋云的手,親自拿起茶壺替綠鶯斟了一杯新茶,諱莫如深地盯著她,輕聲道:“舊茶涼了,入不了口,自然扔了換成好的。優勝劣汰,取而代之,乃真理也。”
接下來,姬姨娘沒再提馮佟氏,剛才說的那些,已然直達人心,若這些話都不管用,那她也沒別的法子了,合離就合離罷。
最后告辭時,都跨出門檻了,她不忘回頭一臉殷切地叮囑,仿佛又回到了最開始的熱心腸:“我跟你們說啊,胡粉真的不能再用,珍珠粉絕對是好東西,今日不便拿,我改日派人來送些給你,你用用就知道了。”
目送著姬姨娘的背影,綠鶯簡直哭笑不得,原以為珍珠粉不過是應酬的聊資罷了,沒想到這人竟這么在意,臨走又說起這個。
春巧歪著頭眨眨眼:“姨娘啊,那位姬姨娘是不是賣珍珠粉的販子啊?還是手里有鋪子?怎么這么賣力往外張羅,是想賺咱們的銀子?可還別說,她說得那些倒是很有道理,還教姨娘怎么拴住老爺心,人真是極熱心呢。咱們怎么辦呢,真去幫著太太求情么?不過奴婢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跟佟府夫人不和,為何要幫著太太呢?”零
熱心?當然不是,綠鶯默默琢磨著。姬姨娘是把自己當盟友了罷?其實說白了,自己順,就代表馮佟氏不順,她當然向著自己這頭了。且知道自己受寵,對自己施恩親近,也算是有心結交了。怪不得呢,一個女人,寵愛不衰幾十年,光有美貌就夠?這樣細的心思,且佟固一個庶子,還能得佟大人如此重視,這個姬姨娘,果然不簡單。
這時候她才琢磨過味兒來,若沒有利益牽絆,姬姨娘當然愿意看著馮佟氏被休了。可馮佟氏被休,馮元再娶,馮家與佟家就不是姻親了,損了一門顯貴親眷,在官場就猶如斷了一條臂膀,對她兒子佟固來說可是極大的損失,畢竟親爹佟老尚書的官途可是沒剩幾年了。
要去尋馮元說和么?他既然做了決定,自然很難更改,這就需要她能有舌燦如花、能把白的說成黑的本事。可她還真沒這能耐,嘴笨心急,自己有多少斤兩這個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可不試怎么知道不行呢,還是要去勸,拼了死地勸,絕不能讓馮元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