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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元見她這般榆木,一想到這件事起因,越加嫉憤,嗤笑一聲,他冷眼望著她:“哦?那你倒是說說,你又為何那般肯定春巧就是下毒之人?”
他的眼神咄咄逼人,綠鶯被他看的有些慌亂:“那日......就是我中毒那日,我倒地之前明明看見春巧她......”她很著急?很慌亂?不知為何,本是篤定的事,綠鶯這時候竟覺得這些理由都不足以站住腳。
可是......她不信,這世上要只有唯一一個不會害她的下人,除了秋云也沒誰了。她們一起經歷過生死,當初為了吳公子秋云還冒著危險隱瞞馮元,最重要的是,她害自己,沒理由啊,被人買通?可自己銀子從來不虧待她,她老娘病了,自己一直問她缺不缺銀兩,還能是甚么理由,會讓她置幾年情分于不顧,要下毒害死自己?
春巧往前近了一步,哭啼啼地望著綠鶯,委屈地擰著衣角:“姨娘,奴婢真的沒有害你,沒有下毒。是秋云姐姐她,趁著能出門,在藥房中花大把銀子買到砒.霜......”
綠鶯已經有些猶豫了,可她還是想確認,不能冤枉了人,馮元面色古怪,一臉不耐,對著她話也是沒好氣:“秋云已經承認了,縱使你不信也沒用!”
第159章
近來秋云總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夜里也常常翻來覆去睡不著。晚間,不知名的蟲兒在咕咕叫著,萬籟俱寂,春巧感到小腹有尿意, 睜開迷瞪的眼爬起身, 點了燈,不經意間一轉臉, 卻見一邊的秋云眼兒瞠得極大悄無聲息地望著房頂, 冷不丁一瞅還真挺瘆人的, 春巧搓了搓胳膊滾起來的雞皮疙瘩, 探著頭喚道:“秋云姐姐?”
再一看, 秋云已經閉上眼睛了。春巧揉了揉眼, 奇怪了半晌,才搖搖頭去了茅房。秋云的異常還不止這些, 她總是在暗處盯著姨娘, 用晦暗不明的眼神,春巧只當她擔心老娘的病,找機會關切地問了聲:“秋云姐姐,我看你最近不怎么回家了, 你娘的病咋樣了?”
秋云頓了下,表情古怪地回道:“嗯,好多了。我不用再去看了,今后都不用了......”
這話說的, 怎么聽怎么奇怪,春巧也說不上來哪里怪, 就覺得秋云突然像變了個人。再之后, 她便下意識開始留意秋云。那日, 早起出門后本該留在朱粉芳的秋云竟突然回了府,且還鬼鬼祟祟地將個甚么東西塞進枕頭下,春巧偷偷看在眼里,趁她出了房門,走到床前,從枕下翻出那物事,是個藥紙包。打開后確實是藥粉,聞了聞,也聞不出到底是甚么藥來。
春巧冥思苦想,秋云姐姐自從去朱粉芳開始,舉動才漸漸異常,時而枯坐,時而不明所以地笑,見的外人多了,正好還是少女懷春的年紀,莫非......與人有了私情,這藥粉是打胎藥?她怕自己猜錯,將藥包又推了回去,然后在暗中注意著秋云。
秋云后來進屋了一趟,將紙包揣在懷中,去了小廚房。秋云躲在柜子后,緊張地直冒汗,心道來了來了,果然要出事了。她怕秋云犯傻,偷偷跟著過去,見秋云涮了紫砂壺,正打算給姨娘煮茶。她靜靜窺了一會兒,未見異常,想著還要去伺候二姑娘,便要轉身離開,就在這時,她聽見一陣紙張的刮擦聲,霍然想到那包藥。
小廚房此時沒有旁人,秋云卻仍是不時豎起耳朵傾向窗外,春巧離她不近,從門縫只能看見個背影,窸窸窣窣間茶已煮好。也不知怎么,春巧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門。進去后,她笑著湊過去,看了眼砂壺,彎腰聞了聞:“好香的桂花茶啊,秋云姐姐的手藝果然比我好。”
秋云乍一見她,有些不自在,勉強一笑:“妹妹要是饞了,拿個碗盛些便是。”接著只說朱粉芳還有事,讓她給姨娘端了茶過去,便匆匆出了小廚房。
既然開口讓她喝,又見秋云背影很急的樣子,春巧捶了下自己的腦袋瓜,懊惱剛才誤會了人,秋云姐姐怎么可能會害姨娘呢?想是這么想著,那茶卻被她一把端起,倒在了泔水桶里,接著換個壺新茶坐在了爐子上。自從姨娘上回中毒,她便萬事防備著,防太太、防大廚房的下人,大約是防習慣了,如今連自己人都防備起來,春巧想到此,不由對秋云生了些許愧疚,是她疑神疑鬼了罷?
不過,那包藥到底是甚么呢?必是見不得光的,否則秋云姐姐也不會如此如做賊一般。想了想,她下了決定,待會兒回屋,從那紙包中抽出一點,找機會出府上藥房讓人給看看,那到底是個甚么東西。
桂花茶香氣彌漫,春巧嘶嘶哈哈地拿塊軟布,包住紫砂壺把手,將泛著甜香的一縷黃橙橙的茶水倒入案臺上的瓷盅中。瞬時,潔白的底,上頭便開滿了橙黃的桂花,花瓣伸展,妖嬈多姿,如身著彩裙的侍女般優美。她端著茶,享受著鼻尖的清香,笑瞇瞇地往正房走去。
案臺下,一張牛皮藥紙四肢大張,靜靜地躺在地上,隨著屋內暖流微微顫動。
......
馮元將她中毒前后所發生的事詳細講了出來,綠鶯瞥了眼春巧,垂頭盯著被上花樣,訥訥地張了張嘴:“......真的是秋云?”
春巧見她這般,越加委屈地不行,使勁兒瞠著濕乎乎的眼,抽抽搭搭地癟了癟嘴:“姨娘還不信么?”綠鶯咬了咬下嘴唇,仍是沒看她。春巧眼眶越發通紅,一鼓氣狠了狠心,跺腳輕喊道:“姨娘要是不信,不如親自問秋云,她都承認了的!她說她恨姨娘!”
“住口!她算甚么東西,階下之囚了,還妄想著見你們姨娘?你滾到一邊老實待著去,少在這添亂!”馮元冷著臉,斥了春巧一句。
“你也別冥頑不靈了,秋云那個賤婢,最近總回家照顧生病的娘?”馮元轉而看向綠鶯,沉聲道:“哼,我已經查了,她娘早死了八百年,家里就一個老爹跟幾個弟妹,跟你告假其實是去了吳府,趕著去獻媚獻殷勤。這幾年她隔三差五地去,就你傻傻被蒙在鼓里,還不知道她生了天大的心思,妄想著攀高枝兒罷?”
聽了這話,綠鶯直僵了半邊身子,被驚地瞠目結舌,秋云喜歡吳清?這怎么可能呢,甚么時候的事?她不禁細細回想,當初秋云與她統共才與吳清見了幾次面,難道是在她情根深種的時候,秋云也暗生了情愫?可送吳清去趕考的那日,她還勸自己莫要干傻事背叛老爺,讓自己從次遠著吳公子。是了,綠鶯忽然想起來,被馮元發現后,之后的一段時間,在她雖未指使卻又知情的情況下,秋云曾去探望了幾回生病的吳母,回來后也將吳家的情況告知于她,譬如吳清及第,入朝做了官,吳母的病康復等等。
再往后......這兩年,秋云倒是再沒提過吳家事,綠鶯想當然地以為她也就沒再去過,可那日在書坊偶遇吳清,他還讓自己莫要再派秋云登門......她又何時讓秋云去過呢,情思早已斬斷,她又與馮元情意深厚,有了豆兒,同時更不可能再與他藕斷絲連,避都來不及,哪能上趕著去作踐彼此。竟沒想到,秋云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了這些年,本以為是替她贖罪,原是自己生了不可言說的心思。
雖對吳清沒了殘存的愛戀,可乍一聽聞身畔最信任之人竟生了此種心思,綠鶯仍是感到渾身似針扎了似的不舒坦。不過,就算如此,秋云又為何要下毒害自己呢?要說自己若與吳清有情人成眷屬了,她嫉妒之下做這等傻事還有情可原,可自己明明與吳清分道揚鑣,且今后也再無可能了啊。
“還不明白?”
馮元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這才木著臉張口:“她這些年風雨不輟地登堂入室,妄以為將來總能打動他,你這么忽然攔著不讓去了,可不就是她的絆腳石,阻了她的星光大道,當然恨你恨得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哼,也怪你平日太慣著底下人,讓她生了滔天的野心,一個賤婢,算甚么東西,還敢反過頭來咬主人,看門狗都比她強百倍!”
綠鶯抬頭看了一圈,眾人神色各異,容嬤嬤直挺挺杵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垂著眼皮,春巧立在床頭,抽抽巴巴地望著她,馮元呢,他是一臉懊惱地坐在床畔,盯著她就像盯著一只不開竅的木魚。她腦子亂極了,不想去相信,即便下毒的真是秋云,可她仍是希望秋云是有苦衷的,是被收買了的。她只能這么麻醉自己,否則她真不知道,世間還有誰值得去相信?當你傾心對待、挖心掏肺后,得到的卻是措手不及的背叛,怎么能讓人承受得住?人性、情誼、相處的點滴,難道都是假的么?
一股寒流從心間竄到四肢百骸,她似乎打了個顫,然后求助似的看向馮元,甚至是懇請般地對他說:“她在哪呢,我想見見她。”
馮元皺起眉頭,一見她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就又生氣又心疼,掰著她的肩膀往枕頭上摁,叱道:“還看甚么看,不怕污了眼!別看了,一個賤婢而已,打殺了事,你就別過問了,安心躺著罷。”
“不行,我一定要看看,不看我怎么也放不下心。”綠鶯掙扎著掙脫他,坐起來靠在床頭,固執地不放棄。她要親口問問,不是秋云當面承認,她絕不相信。
咚地一聲,馮元咬牙切齒地捶了下床板,沖著她喝了一嗓子:“娘蛋的,真是個犟種!我說不許就不許!”接著又狠狠瞪了她一眼,“吃這番苦頭還不是你自己作的,當初若老實本分,如今哪能出這事遭這罪!有甚么主就養甚么仆,見到小白臉就走不動道兒!”
一聽這話,容嬤嬤挑了挑眉,將頭埋得更低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他還當著下人面這么擠兌她,綠鶯羞憤交加,漸漸紅了眼眶,蓄了好大一泡淚,欲落不落的,呆呆望著他。馮元也后知后覺自己說錯了話,清咳了一聲,懊惱起自己的小肚雞腸,被她清澈見底的眼神一盯,登時有些無地自容。
“咳,你先躺會,我還有公務要忙,去書房了,有事晚膳再說。”
話一落下,他也沒看她,噠噠噠地邁了步子起身出門,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容嬤嬤也告退離開,春巧邊抹著眼淚邊揉著饑餓的肚皮,懵懵懂懂地念叨:“大中秋的,老爺還忙甚么公務啊,不是該吃晌午飯了么?”
綠鶯看向她,小心翼翼地問道:“春巧,秋云被關在哪了?老爺這么攔著我,她是不是已經......死了?”
“沒沒沒,人還活著呢。只不過......”春巧臉色古怪,嘴角抽搐,頗有些忍耐和尷尬:“她被關在茅房了。”
綠鶯皺了眉,春巧咽了口唾沫,胃里翻滾,漲紅著臉哼哧道:“還不止呢,老爺讓人三天才給送一頓飯,一頓就一小個干癟饅頭,根本吃不飽......”
作者有話說:
剛才樓下有個男的朝同伴高喊了一聲:“哎呀媽呀,我褲衩兒掉了!”然后傳來同伴的笑聲,我也笑了,可惜天黑,不然我非得趴窗臺觀摩一番,哈哈哈哈
第160章
還沒及晚飯的時候, 德冒便匆匆推開書房的門,語氣急切:“爺,李姨娘正往秋云那里去呢,誰也攔不住啊。”
馮元一聽, 直接皺了眉。他放下筆, 暗忖起來。須臾,抬頭看向德冒:“去就去罷, 你現在立馬趕到她前頭, 把秋云帶出來, 安置在一間干凈屋子里頭。”末了還不忘交代道:“制住那賤婢, 別讓她傷人。”
綠鶯被領到后罩房的一間屋子外, 這里是粗仆住的地方, 此時四處游走的下人們神情都帶著若有似無的嫌棄。她側過頭,與春巧對視一眼后, 兩人一起推門進去。腳跟還沒落定, 先是一股沖天的臭氣撲面,要是眼盲的進來,指不定還以為踩進了糞坑。就見一名女子被綁在座椅上,孤零零縮在屋子正中, 這個時節只著了一件單衣,身上污濁不堪,這些都不讓人感到意外,讓綠鶯驚愣當場的是, 女子哪還有從前的如花模樣,臉上的蒼老、間雜的白發, 分明是個五六十歲的老嫗, 還是受過幾十年大難磋磨的苦命老婦。
要不是眉眼間依稀能分辨, 她簡直不敢置信,望著那無聲無息的身影,她輕聲開口:“秋云,是你么?你怎么變成這副模樣了?”綠鶯想走近去仔細看一看,可稍動一步,臭氣就熏得人欲嘔,也不知馮元將秋云如何折磨了,臉上一道一道焦黃干涸的印子、身上泛黑的硬塊,秋風往房門大敞的屋內一鉆,那惡臭就止不住地往人鼻腔里涌,直辣人眼。
秋云本來垂頭閉眼消無聲息的,聽了這道聲音,便如被一根木棍撥弄了腦袋,她瞬間抬起頭來,目光莫測地望著門口之人,嘴角也要笑不笑地扯著,成了道詭異的弧度,讓人看了不舒坦。“你來干甚么?又開始充好人了?以為全天下只有你姓李的最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