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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這樣說,到底將宋研竹迎進了門。那一廂又將兩個小丫鬟安置好。宋研竹摟著她,像是抱住了一棵浮木。周玉娘看她,搖頭道:“你呀,到底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面上瞧著倒像是那么一回事,其實心里怕死了是不是。”
宋研竹低聲哼了一聲,周玉娘道:“我很小的時候爹娘就死了,水匪頭子把我養大的,所以從小的生活就是刀光劍影,沒人把我當女人,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女人,從小就做男孩打扮。直到后來長大了,胸前長了兩個包,我拉著大哥的手按在我的胸口,我說大哥我胸前軟軟的,偶爾還有點漲,我是不是病了。他當即剝了我衣服,只看了一眼臉就綠了……宋研竹,我是真喜歡他。可是他從來看不見我。我怕死,更怕即便死,都沒人替我流眼淚……”
玉娘低頭摸摸宋研竹的臉,她臉上濡濕一片,啜泣道:“玉娘,我怕極了。”
不是怕死,而是怕,有生之年,再也見不到陶墨言。她的肚子里還有他的孩子,他們一家三口,還未正式見過面。
第二日一早,王管家果然離開了周家莊,臨行前在莊子里轉了一圈才在玉娘的院子里找到宋研竹,當著眾人的面,千叮嚀萬囑咐,讓周明好生照顧宋研竹,周明也應下了。宋研竹瞧見周青望著自己那暗黝黝的眼神,心里便打鼓。
倒是周玉娘站出來,在王管家跟前打保票道:“我看著她,你放心好了。”
如此連著幾日,周玉娘上哪兒宋研竹都跟著。周青每每瞧見宋研竹便蹙眉,趙思憐幾回想見宋研竹,也被周玉娘手中的鞭子嚇退了。
可惜好景不長,那一日,周玉娘正跟宋研竹逛園子,中途周玉娘被周明喊走,離去前,反復囑咐院子里的小廝要照顧好宋研竹,沒想到她前腳才走,周青便殺氣騰騰帶著一行幾個人沖了進來。
宋研竹心知不好,打眼色讓寶禪躲好。周青一路綁著她往前走,身邊人問道:“二當家的,咱們這是上哪兒去?一刀殺了豈不痛快!”
“你曉得個屁!”另一人答道:“這路盡頭就是個水塘,丟進水塘里,老大問起來,便說是她自個兒不小心跌進去淹死的。泡浮腫了,眼珠子都得冒出來,太陽一曬,七孔流血,讓她當狐媚子勾引咱們老大!”
周青回頭看宋研竹,只見她不哭不鬧,面色蒼白,眼里畏懼之色卻輕,帶著幾分坦然。他不由有些驚詫,輕聲道:“你不怕么!”
怕,怕有什么用。
宋研竹低著頭,忽而聞見一陣惡臭,放眼望去,只見不遠處有個銀發蒼蒼的老者顫顫巍巍地推著一輛板車,板車上堆著十幾個恭桶。
臨死前,連個干凈地都沒有。宋研竹翻了個白眼,祈求周玉娘能早些找到她。
正發著愣,周青已經押著她站定了,溫和又決絕道:“別怨我。反正你總歸是要死的,我不過送你早些上路罷了。”
打了個眼色,就要推她下去,身邊忽而傳來一聲驚叫:“讓開,都讓開!”
眾人一回頭,只見方才那輛板車帶著濃烈的惡臭直直地奔著眾人沖了過來。眾人避之不及,紛紛閃開自保,沒有人發現,在混亂中,有個人沖上來將宋研竹拉到一旁,蒼老的聲音里含著幾分凜冽,“快跑!”
那板車沖過來,板車上所有的恭桶都沖著周青等人砸下去,有避之不及的,被恭桶砸了正著,恭桶里殘余的屎尿灑在他們的身上,散發一陣陣惡臭。來得及避開的,也有不少人遭了池魚之殃,身上臉上都被濺到。
最后,板車歪歪斜斜停在一邊,那些人聞著身上的惡臭,忍不住反胃嘔吐,下意識跳進水塘里將自己洗個干凈。
宋研竹怔了一怔,望向身邊的老人,只見那人銀發蒼蒼,臉上縱橫的溝壑擰在一塊,渾然是一張陌生的臉。他微微抬起,同她對望時,眼神閃爍了一下。
只是一個眼神,便讓宋研竹怔在原地。
曾經隔了兩世,卻從未如這段時間這樣漫長,漫長地讓她以為又流轉了幾世春秋。可是每每快要放棄時,她只要想起他望著她時的那雙眼睛,她便充滿了生的希望。
那三個字,成為她活下去的倚仗,可真正面對他時,那三個字重如千斤。
只在一剎那,宋研竹熱淚盈眶,想要開口,最終只剩下一個清晰的口型,只有她和他能看懂——
“陶墨言。”
第147章 魚蒙
“快跑!”他低聲吼著。宋研竹停頓了片刻,抬腳便跑,跑開不遠,隱約聽到周青在身后氣急敗壞地喊:“快,快抓住她!”
宋研竹拼了命往莊子大門口跑,哪里人多她便往哪里走,一路上,莊子的丫鬟小廝頻頻側目卻沒人阻止她,她不知道周青追上來沒有,只顧全力跑著,直到莊子門口,守門的人將她攔了下來,她看見周青渾身濕漉漉站在不遠處,滿眼噴火望著她,卻再不敢向前,她脫力地扶著門口的石獅子,嚶嚶嚶地邊哭邊笑起來:她曾經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可萬萬沒想到,有一天陶墨言會變成她全然不認識的一副面孔,帶著一車的恭桶拯救她,這場面實在出人意料,讓她忍不住哈哈大笑,可是大笑過后卻心酸,陶墨言,她的陶墨言,曾經那樣愛干凈的一個人,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邊,與那些穢物作伴。
她的心內五味雜陳,太陽在頭頂曬著,她仰頭看看太陽,耳旁傳來驚訝的聲音:“夫人,夫人你還好吧?”她咧嘴笑笑,還未看清那人的臉,便忽悠悠便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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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廢物!叫你們看個人都看不好,拿你們還有什么用!”周玉娘冷聲喝著,一鞭子抽在跟前人的身上,幾個人大氣都不敢出,就聽周玉娘揚聲罵道,“你們男人爭斗也就罷了,拿女人出氣算什么本事!一個個五大三粗,瞧著像是個爺們兒,可做的是爺們兒的事兒么!我就問你們,除了中間多了一條腿,你們哪點像男人!呸,不要臉!”
外頭人再也聽不進去,沖進來道:“玉娘,我話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玉娘豎起眉頭道:“我說的就是你!二哥,咱們雖是水匪出身,可盜亦有道,咱們當初立下‘三不殺’的規矩,孩童不殺,婦人不殺,無惡者不殺,咱們當著祖師爺的面起誓應下了規矩。你全都忘了不成!咱們這些年做的這些事……是要遭天譴的。”
“我還不是為了咱們莊子!”周青道,“此一時彼一時,從前咱們就幾十個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可如今咱們手底下是上千條人命。一步都不能走錯。我瞧那女人就是邪性,有她在一日,咱們莊子總有一日得出事!殺了她,一了百了!”
周玉娘冷笑一聲,道:“二哥,到底是宋研竹邪性,還有趙思憐那賤人邪性?你不說就以為我不知道是她攛掇你動手?二哥,有句話你不讓我說我也得說,你和大哥創下如今的基業不易,咱們兄妹三人這么多年的感情更加不易,你別被個不要臉的女人勾走了魂,做錯了事!”
“你胡說什么!”周青黝黑的面皮變成絳紫色,周玉娘一句話出口,嘆口氣軟了聲調道:“究竟如何你自個兒清楚。大哥今日對我說,官府近來查的很嚴,似有大批官兵入了末州,一旦察覺不對,咱們肯定要棄了莊子走的。如果將來有什么不測,他也替咱們兩個想好了后路……大哥待咱們如親生,二哥你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周青聲音發虛,強撐著道,“既然你執意護著那個女人,那便護著吧!”
屏風外,忽而發出“砰”的一聲關門聲,整個屋子仿佛都震了一震,不久之后,傳來周玉娘徐徐的一聲嘆氣。
宋研竹緩緩睜開眼,周玉娘恰好繞進來,見她醒了,嘆了口氣笑道:“你當真是命不該絕,你一個人,把整個莊子的人都驚動了,外頭的臭氣怕三四天都散不去,貓狗聞了都得繞道。”
“那個老大爺……”宋研竹支起身子問。
周玉娘道:“你說碰巧救了你的牛大叔?他不打緊。年紀大了手腳不麻利,腦子也不大清楚。在莊子里做了幾十年,一直都是個花匠,不知怎得還倒起夜香來了。大哥頗為尊敬他,二哥也不敢拿他怎樣……就是被二哥抽了一鞭子。”
“牛大叔?”宋研竹微沉下眼瞼,眼里眸色流動,周玉娘道:“你別擔心人家,還是想想自個兒吧。”若是到時候周明真要棄了周家莊,頭一個就要棄了宋研竹,到那時候,她或許真要沒命了,她也不點破,曉得宋研竹心善,走到窗戶邊道:“我實在不明白你們這些大家閨秀都在想什么?大難臨頭了,還帶著無謂的擔心……別想了,牛大叔就在這外頭呢。”
宋研竹聞聲望去,只見外頭那個白發蒼蒼的老人佝僂著背,慢騰騰地挪動著地上的花盆,許是累了,就這么大咧咧叉腿蹲在院子里,咳了兩聲吐口痰在地上,抓起把土撒上去,手還在地上蹭蹭,看起來就是個地道的農夫。
過了一會,門外咚咚響起來,寶禪在外頭道:“二姑娘,大爺有事找您,讓您去一趟。”
“好嘞。”周玉娘回著,安撫宋研竹道:“你安生呆著,他們不敢再動你的!”
宋研竹點點頭,一轉頭,外頭的“牛大叔”不見了。窗戶“噗”一聲落霞,她疑惑地收回視線,身后忽而有人緊緊抱住她。暌違許久的親昵讓宋研竹一瞬間紅了眼眶,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只見他粗礪的手上,虎口處是一層厚厚的老繭,邊上裂開一道又一道口子,干了的血凝成暗紫色。
“我知道是你,我一直都知道,你會來,所以我等。”宋研竹握起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一轉身,只見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有一雙動人的眸子,此刻眸光瀲滟,落在她的臉上,帶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