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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他親手從野狗口中搶回的頭顱。
元興二十五年,大虞狼煙四起,陷入一場混亂到了極點的戰亂之中,北方外敵入侵,南方藩王起義。
太子盛扶淵去了北邊,盛扶澤便去南邊。
誰都清楚,兩位殿下赴的都是一場注定要失敗的戰爭,最好的結果是馬革裹尸為國捐軀。
柯鴻雪以前懷疑過,他們莫非是不清楚事出蹊蹺,為何一定要白白去送死?
但他又比誰都明白,他們清楚得很。
他們知道此去無歸路,他們知道前路赴的就是各自的死期。
但職責和使命所在,他們必然要去。
于是柯鴻雪再見盛扶澤,便只剩下南邊勤王的盛緒炎帶回來的一顆頭顱,用來逼迫先皇自戕。
戰亂背后很少像史書寫的那樣官方正統,特別是其中一方如今正執掌帝印。
皇家秘辛也從來難被市井小巷普通人家能窺探,就連這臨淵學府,偶爾傳出的那些傳言,又有幾分真或假?
那是秋天,柯鴻雪就站在虞京城門外,一日日看著城墻上那顆頭顱從一開始的皮肉尚存,到被覓食的鳥雀啄盡吞食。
最后麻繩斷裂,頭骨滾下城墻,又被角落虎視眈眈的野狗按在爪下,周邊一圈枯黃的野草。
那般狼狽,哪有一點昔日虞京珠玉的模樣?柯鴻雪拼命將其抱在了懷中。
血肉模糊,差點被野狗啃噬的頭骨,他認定了那是盛扶澤;而今干干凈凈,質樸純潔的頭顱在他身邊朝夕相伴五年之久,柯鴻雪卻第一次覺得有些茫然。
他跟沐景序說那是自己思慕的人,但如今回想起來,這份思慕其實一次也沒說出口過。
他自作多情地以未亡人自居,自作主張地不愿將殿下埋在暗無天日的棺材里,以最清醒的姿態,活成了一個瘋子。
如今卻因為一個突然闖進來的人覺得心慌。
這算什么呢?柯鴻雪想不明白。
他坐了一夜,思緒紛亂到找不到一個線頭,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時候想這些往事的意義何在。
……
日子回到了之前每一年的樣子,小院重歸安靜,夏日濃長熱烈,尚未到用冰塊納涼的季節,柯鴻雪日日坐在書桌后治學畫畫。
倒是沒那么頻繁地下山,他說自己求酒色財氣,卻也實在不執著。
李文和再來院中找他,柯鴻雪正寫完一篇策論,要送到掌院先生那去。
李小公子趴在窗邊看了半晌,逐字默念紙張上的文章,實在沒忍住,輕輕嘖了一聲,小聲嘆道:“柯寒英啊柯寒英,你腦袋究竟是怎么長的呢?”
錦繡駢文會寫,治國策論也會。
人都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可到柯家寒英這里,至少李文和,這二十年就沒見過比他更聰明的人。
………也不對,以前倒是聽說過一位。
那年元夕,京郊淞園開放,他和家中父兄一起去湊熱鬧。遠處煙火繁盛,園內燈籠高掛,有人倚在三丈危樓,笑著遙月共飲。
李文和其實沒看見那人長什么樣,卻有一襲火色衣衫蠻不講理地闖進與會每一個人眼中。
那是前朝三殿下,全天下公認的天才少年。
他望著柯鴻雪寫的論,余光瞥見這人今天的穿的絳紫衣衫,一樣濃烈張揚。
李文和不止一次想過,其實他覺得柯鴻雪和三殿下挺像,一樣的才情卓絕,一樣的風流浪蕩。
但他沒說過,那畢竟是前朝的名字。那位身前再尊貴,死后也難看得厲害,據說只剩一顆頭顱被帶回了京城。
想到這里,李文和視線不自覺偏移,瞥向書桌上那顆干凈得幾乎泛著光的頭骨。
“噠噠——”筆桿敲擊聲音響起,李文和回過神,對上柯鴻雪似笑非笑看著他的眼睛,心里悚然一驚,強裝鎮定地笑了笑,假裝自己不曾出神盯過那顆腦袋。
都說柯寒英風流,依他看來,柯鴻雪看花樓里那些姑娘的眼神,還沒他望向這頭骨時萬分之一的深情。
李文和扯開話題,笑問:“你知道沐學兄搬哪兒去了嗎?”
不過幾日沒見,按理說該非常適應,柯鴻雪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卻還是莫名怔了一瞬,筆尖略有停滯,在空中頓了片刻,才接著寫了下去,自然問道:“哪里?”
“掌院那里!”李文和神色帶著幾分興奮和惋惜:“只不過府中本就有人猜測沐學兄關系不一般,如今這樣一來,怕是閑言碎語又會增多,對他可不是好事。”
柯鴻雪蹙了蹙眉,道:“既是閑言碎語,又何必搭理?再過兩月小考,自然就好了。”
李文和微訝,發現自己真是看不懂這人對沐景序到底是什么態度了。
他插科打諢又隨意聊了幾句,柯鴻雪一篇策論寫到尾章,取出私印蓋了上去。
李文和歆羨地看著那塊印章,嘖嘖稱奇:“羊脂白玉做的私印,不愧是柯家寒英。”
柯鴻雪輕笑了一聲,無可無不可地說:“改日送你一塊。”
李文和自然笑嘻嘻地應下,轉頭卻看見柯鴻雪收好了策論,裝在盒子里遞給他。
李文和:“?”
柯鴻雪:“勞煩李兄跑一趟,幫我送給掌院先生。”
李文和一句“你怎么不去”差點脫口而出,轉瞬福至心靈,想起剛才告訴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