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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她又禁不住拿出了折起放在袖中的一張手絹來,悄悄拭淚。
遲恒見狀,一時也是心如刀絞。
他心知她這兩日的情緒不穩,想來女兒家的心思又更要細膩一些,忙便低頭賠罪,輕輕道:“是我不好,惹王妃徒增傷心了。”
“不干大人的事,”阿慈搖搖頭,“只是妾身自己的緣故,見到大人,就想起舊時光景,一時失態,教大人見笑了。”
她拭過了淚,才又強打一絲精神抬起頭來,請遲恒上座,自己則也攜了思妤,往廳中主位上走。
思妤打從進門時起,就已發覺了阿慈的怪異,阿慈雖不清楚左都御史遲大人,但聽他兩人間的談話,倒像是舊日就已相識的。心中雖然不解,卻也沒有多嘴插話,就只默默挽著阿慈的胳膊,立在一旁聽著。這會子阿慈行到主位上坐下了,她也就站到她的側后首去,儼然已是一副跟班的模樣。
阿慈待到遲恒坐了下來,方才蹙眉問起:“聽聞大人今日一早就來了,妾身一直未得到消息,故而沒去當場瞧著,也不知今日三司查案,可得出了些什么結論來?”
她抑著酸楚,滿心期許望著遲恒,然而遲恒卻搖搖頭,道:“下官此來,除了拜見王妃之外,也是要與王妃通稟一聲。王爺的這樁案子,因出在大婚這日,王府當中魚龍混雜,往來之人數不勝數,排查起來實是困難。且如今,王爺的死因未明,雖然仵作初驗,疑似是砒||霜之毒所致,但此案子關系重大,也須得費些時日,再行勘驗。”
“大人之意,可是說王爺的命案,眼下還是毫無頭緒?”
遲恒便壓低了嗓子,略一頷首:“是。莫說王爺如今死因尚未確鑿,就是最終驗定了王爺是受砒||霜之毒所害,但這砒||霜之毒,短可以當場斃命,長亦足可以潛于體內達十數個時辰之久,這期間王爺所用過的吃食,皆要查證,著實難度不小。不過王妃也莫要灰心,如今三司中人已將王府里一應可疑器皿全部封好帶走了,也傳了王爺身旁幾位隨侍往刑部問話,想來不日應當會有消息。雖然王爺大婚當日東奔西走,但王府終歸是王爺駐留最久之地,自王府查起,總能查到些許蛛絲馬跡的。”
阿慈聽他這一席話,心中不住起起伏伏的,又想起上一世自己唯一用過的那一壺水,當時被她趁亂帶去西廂房藏起來了,應是沒有被三司的人給搜到帶走。只是眼下這種境況,她一時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將那壺水的事情說出來。
她一面凝思,一面又望了遲恒兩眼。
許是因為她與遲恒此前就已認得,算不得生人,如今又知曉了遲恒原是王爺生前至交的緣故,阿慈對他自然而然就少了一些防備之心,多了一些信賴與倚重之感。王府如今沒了頂梁柱,阿慈要以一己之力撐起王府,勢必也要學會知人善用,既如此,阿慈心想,若不然就賭一把,將那壺水交給遲恒?
阿慈默默權衡了半晌,剛要開口屏退廳中下人,欲把藏水之事與遲恒說時,卻忽又見得外頭匆匆進來了個家仆。那家仆來報,說是大夫請來了,問王妃是就在這偏廳里瞧,還是移步到后院去。
阿慈也只得將才要脫口而出的話又咽了回去,向那家仆道:“就在這里瞧罷。”
家仆應一聲便出去了,少頃,引進來一位褐衣留須,手提一只藥箱的老先生。阿慈認出他是這順天府中頗有聲望的一位醫者,姓“吳”,坊間都稱作“吳妙手”的吳大夫,心中方覺甚好,可往后一看,又見到吳大夫的身后,一張鐵青冷臉正跟著他一并進來的一位男子。
只見他一襲白衫,步履沉穩,走來時北風卷動他衣袂,更襯他清逸玉質,渾然天成。只是雖然他身姿筆挺,氣宇軒昂,但那面上沉著冷靜甚至還帶有些許不悅的顏色,登時還是教阿慈心頭冒起了“咯噔”的一下。
她身后立著的思妤怕也是愣住了,自言自語道了聲:“四爺怎的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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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高羨隨那吳大夫一同踏入偏廳,一眼就瞧見了遲恒正在廳中,神色顯然滯了滯。只是一瞬,旋即又恢復作了一臉烏云一般,跟著大夫再走到阿慈近前去。
阿慈和遲恒見他進來,雙雙也是站起了身子。待他行到前頭,一個福了福身子,一個行了個揖禮,齊齊道:“見過四王爺。”
高羨雙眉皺著,只略略向遲恒點了下頭,讓他免禮,便扭回頭來問阿慈:“聽說嫂嫂是著了寒?”
阿慈半垂下腦袋,答道:“約摸是罷,只是晨起覺得身子不對,想著看過大夫總要穩妥一些,就讓林嬤嬤去請了人來瞧。原也不是什么大病的。”
可哪知高羨聽后卻嘆了一口氣,像是有些怨怪道:“我是左叮嚀右囑咐,要嫂嫂千萬仔細身子,嫂嫂就是不放在心上。”
阿慈沒有答話,高羨這才又朝那吳大夫一撇頭:“先瞧罷。”
說著,他也不顧這是在端王府中,只當自己家一般,徑直就往阿慈左首坐了過去。
那吳大夫立在一旁,聽見高羨朝向自己這樣說,趕緊答應一聲,又慌慌張張把手中的藥箱擱到幾上,打開取出一只脈枕來放好。待一切準備妥當了,他方才半躬著身子向阿慈道:“娘娘請。”
這吳大夫雖然也是順天府中甚有名望的大夫了,但到底平日里瞧的,至多也不過些官宦人家,哪里給王爺王妃看過病。他這一日才接到端王府的請,只覺又驚又喜,急急忙忙揀了藥箱就來了,心中還頗為自豪,可不想到了端王府門前,恰好竟遇到這樣一位冷面閻王。
身旁的端王府家仆忙不迭喊了一聲“四王爺”,又向閻王介紹起他來。偏那家仆才說完這是請來給王妃娘娘瞧病的,吳大夫便覷見冷面閻王的一張臉,霎時就黑了下去。
于是到了廳上,他也不敢多說話,戰戰兢兢地立了一會子,直至耳朵里聽到高羨讓他先瞧,又拿眼角余光瞧見他往一旁去了,堪堪才感到心下松弛一些。
王妃倒是顯得平易近人,過去坐下以后同他道了一聲“有勞大夫”,只是吳大夫才見了那黑臉閻王冷言冷語不茍言笑的樣子,一時也只敢誠惶誠恐地點一點頭。等王妃將袖口挽起,把手腕置到脈枕上,才又小心翼翼往她的腕上搭了一張薄絹,切起脈來。
阿慈這會子等著吳大夫號脈,也沒什么事做,又不好說話,唯恐出聲攪擾了大夫,就只靜靜坐著。但她也不知怎的,人雖然坐在偏廳的這一側,一雙眼睛卻總是不自覺地往高羨與遲恒處瞟去。
她只見這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梨木小幾坐著,雖然都是一身素衣,身量也頗相似,但卻因了一個冷臉,一個謙和,倒顯出迥然各異的氣質來。仿若一座冰山與一池溫泉,溫泉水是暖洋洋的,滋潤著秋冬時分被北風刮得皸裂的硬土,也漫到阿慈的心上,讓她覺著分外和暖與親近,另一個卻也不知是干嘛來了。
阿慈瞧他二人先是沉默地坐了一小會兒,繼而才輕聲攀談起來。談話間,間或有幾句話傳進了阿慈的耳朵里,聲雖然不大,但也教阿慈聽見了一兩句“端王爺”之語。
阿慈心中一時安心不下,遂也干脆斂息凝神,靜靜地聽了起來。
只聽高羨向遲恒問起:“遲大人是來祭吊王兄的?”
遲恒答:“是,不過下官前來吊唁端王爺,也是辦公。端王爺昨日驟然薨逝,陛下漏夜點了三司幾位官員經辦此案,下官亦是其中之一。”
高羨點頭,又問:“那可有查出了什么來?”
遲恒道:“是有一些眉目了,只是此案多有牽涉,未有斷論以前,尚不便透漏。無可奉告之處,還望四爺海涵。”
說著還又欠身略施了一禮。
阿慈聽他這樣講,卻禁不住微微側目望了遲恒一眼。
只見他說那話時面不改色,聲色語調亦是尋常,分明與他方才壓低嗓子,同自己小聲通稟案情時的模樣截然不同。且他的兩番說辭,也頗有出入。阿慈一怔,當下不知怎的,忽然就感覺出遲恒對高羨的一絲不信任之意來。
但高羨應是沒有察覺的,他只點點頭,道:“無妨。辦案要緊,遲大人辛苦了。”
“只是下官職責所在,不敢稱辛苦。”
“不過,案情既然不便透漏,那遲大人這會子在這里是做什么?”
高羨幾乎是在他話音落的同時反問了遲恒一句,遲恒的面色這才明顯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