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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誦書之時,皇帝就一直出神地看著她,目光柔和,脈脈含情,仿佛是透過這具年輕的軀殼又陷入了久遠的記憶里,望進另一個靈魂。
岑櫻一心只在話本上,并未察覺他怪異的眼神。越讀卻越覺不對勁了起來:
“帝曰:‘如乖倫序何,且彼年尚幼。’”
惠帝說,這是否背離人倫,況且阿嫣尚且年幼。
“太后曰:‘年幼不當漸長邪,且甥舅不在五倫之列,汝獨不聞晉文公之娶文嬴乎?’帝乃從命,詔群臣議納皇后禮……”
呂后說,年紀雖小但會長大,況且甥舅不在五倫之列,你沒有聽說晉文公娶文嬴之事嗎?惠帝于是從命,召集眾大臣商議納皇后禮……
如若她理解得沒錯,這話本,是在講舅舅娶了外甥女……
后面的文字,則是在講張嫣嫁與舅舅之后的種種生活,不管是話本中的張嫣和舅舅本人,還是寫書之人,都對這段有違人倫的婚姻未有半點不認可。
岑櫻心頭疾跳,越讀越迷惑,聲音亦漸漸小了下去。
她迅速將書冊瀏覽至尾聲,當目及惠帝娶了張嫣、惠帝和張嫣的閨房之樂時已是唬得渾身亂顫,如墜冰窖,戰栗不已。
她幾乎是顫抖著丟開了書,不肯再讀,皇帝微微瞇眸:“櫻櫻怎么不讀了?”
“我……”她艱難地張口,聲音顫栗似哭。
腦中還殘存著文字描繪出的綺艷畫面,岑櫻只覺得可怕,漢惠帝是張嫣的舅舅,舅舅和外甥女,怎么能成婚?
還、還把她抱到膝上,數她的牙齒,后來又、后來又看到了她的,她的……稱贊肥白……
這種書,怎么能給她看?陛下為什么要叫她讀這個?
岑櫻羞得臉頰通紅,五臟六腑皆似燒起來。當看到皇帝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心中又是一緊。
圣人看她的眼神,貪欲,淫邪,癡迷……全都一覽無余。
她曾在胭脂山的陰暗山洞里看見過這樣的眼神,一點兒也不陌生,她知道這代表了什么。
可圣人,是她的舅舅呀!他怎么能!
聯想到方才他叫她念的書,岑櫻鼻頭一酸,險些掉下眼淚來。卻只能跪伏下去,嚶泣著謝罪:
“櫻櫻殿前失儀,請陛下恕罪。”
她想要離開這里,一刻也不想多待,卻怕激怒了他阿爹也落不得好,再害怕也還殘存了一些理智。
又突然很想念她的悶罐兒,他會保護她,就像山洞里的那次。夫君……悶罐兒……她真的好想他呀!
這樣的防備與抗拒,無疑是一種無聲的拒絕。皇帝的臉色漸漸變得陰沉,他看著身前跪伏的少女,緩緩站起身來:“櫻櫻,朕的意思,你當真不明白嗎?”
卻沒有明說。
她的身世一日不明,他就一日無法真的下手。但他等了這樣久,此刻又聽了這樣久的香艷話本,的確是有些不想忍了。
他甚至想過,就算尋回了謝云因又如何?她是永安的好友,總歸是會幫著她的,不管真相究竟為何,他一樣知曉不了!既然如此,又何必知道?
兩人之間原就只隔著數步與一張書案,滿室的靜寂之中,皇帝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岑櫻嚇得直哭,整個身子也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正是此時,殿外忽然傳進卞樂的聲音:
“陛下,皇太子求見。”
作者有話說:
本章古文引用自東晉香艷小說《漢宮春色》
嗯……
有點卡文所以晚了,這章發30個紅包嚶嚶嚶
第29章
伴隨著這一聲,皇帝如同從夢魘中抽離,腳步重重一頓,終于清醒些許。
“太子來了?”他轉首看向門邊。短暫的愕然之后,陰鷙雙目赫然迸發出如狼的銳利,“太子怎么會來?!”
這一聲有若熊咆龍吟,跪伏在地的岑櫻又是一顫,眼淚再不受控制地滑下雙頰。
“是。”卞樂侍立在門邊,垂手而立,聲音沉靜聽不出任何波瀾,“陛下您忘了,您前幾日召了太子來問河北道蝗災的事。”
宣成帝如夢方醒,旋即憶起,似乎的確是有這么回事。只是他并沒有約定是今日。
然而東宮與上陽宮相距甚遠,他今日過來櫻櫻的寢殿是臨時起意,就算太子提前得到消息也不可能及時趕來。
是他魔怔了,分明知曉櫻櫻有可能是他的親骨肉,對著那張熟悉的臉,竟還是陷了進去……
“你起來吧。”
終究是還顧及著那一道血脈親緣,皇帝神色復雜,看著地上纖骨顫栗不止的少女。
“今日之事是朕魔怔了,一時情不自禁。你只當沒發生過,此后,你仍是永安縣主,朕的外甥女。”
“櫻櫻,阿舅不希望你因為今日之事就與阿舅生分了,你可明白?”
他傷害了人,卻還不許人介懷。岑櫻從沒覺得阿舅這個稱呼如此可怕過,她害怕地垂著頭,嚶泣著應:“櫻櫻明白了。”
這半日不過是強撐,當皇帝退出麗春殿后,她一個人怔怔地走回內殿,手腳冰涼。
殿中服侍的宮人早已在皇帝入殿時便被遣散,偌大的內殿只有青芝一人在,見她神色凄惶,關切地迎上來:“縣主,您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