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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登聞鼓一案后,他就被接進宮里去。做證詞,聽審訊,流程繁復得很。鄭敬山刻意逼自己忘掉那段日子,不記得案子細節,只記得僧錄司里的人輪流來照看。展刃哥哥教他防身拳。馮利叔叔帶著孩子陪他玩七巧。紅姑姐姐給他說漠北的狼王故事。
還有收養了他的父母,艷羨天下那對壁人?!八渭腋绺纭焙汀芭峒腋绺纭?。他從前這么叫,后來懂事,就改了口。
好多人愛他,可他還是不快樂。
鄭敬山時常覺得自己性子賤。他明明比孌童案里千千萬萬的受害者都要幸運。他已經是最幸運的那一個。
可他每晚閉了眼,在偌大的行宮里,仍然總是夢見被陌生人抱在床榻上的那一天。
登聞鼓案發后,由林斯致親自負責重修律法?;筐B孌童,便和強奸幼女一樣,要定重罪。十幾年來,淫惡的風氣漸漸地變少。人們關心的要事,從孌童之癖,逐漸轉變為大梁日益減少的國庫,八鮮行忽漲的菜價,和街坊的紅白喜喪。
宏大的事情總是不引人注目。就像當年利運塔一塌,縱然那樣壯烈,過了數月,百姓們背靠廢墟過日子,也能漸漸熟悉了被巨大佛頭凝視的每一天。
又頑強,又漠然。
鄭敬山總覺得,也許孌童案也需要一個災后重建的“僧錄司”,來撫慰受難者的心。時人不講究醫心。若說自己心出了毛病,那只有巫醫能看。悶悶不樂?一定是掉魂了。喝點符灰水就行。
他其實從來不喜歡這樣。
“怎么盯著發呆啊,你倒是說說,看了這些花兒,沒什么感想嗎?”許明齡忽然打斷他的神思,在他腦袋后頭大聲說,酒氣噴了他一脖頸。
鄭敬山忽然就厭煩,啪地一聲打掉許明齡手里勾著的酒葫蘆。
“我什么想法, 管你什么事?”
“還有,你這就一破酒,哪來的五十年女兒紅?成天滿口胡諏,靠家世混了中郎將,也就是你最大的本事。”
許明齡登時沉了臉。
“王爺發脾氣了啊,是小的服侍不力了。”許明齡戲謔地勾勾嘴角,眼里卻沒什么笑意,盯了鄭敬山一會,隨即轉了身。
臨走前,他又忽然唰地抽出金錯刀,刀刃擦著地,火光噼啪間,砍斷了全部的花枝。
鄭敬山大愕,怒極,攥住那刀柄,險些要割破自己的手:“你真以為我不敢對你怎么樣是不是?”他說著就更向前一步,猛地拉扯許明齡脖頸上掛著的扳指?,旇в裨谠鹿庀麻W著玲瓏的光。像許明齡炯炯的眼睛一樣。他沒退,反而也向前,兩人就此逼視著。
“你想對我怎么樣?要殺我?”許明齡輕輕笑,吐息間盡是渾熱的酒氣,他忽然低下頭去,將眼睛正對著鄭敬山的心,“王爺,別老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