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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是她……是她……”段之瀾并未在意自己吐血,他口中喃喃念著,猶如夢囈……
“是誰?你何時知道的舒瑤,”周允鈺凝眉問著,卻并不知道段之瀾口中,三個她分別是三個女人。
第052章 :殘缺
段之瀾并無所覺周允鈺的問話,他完全沉浸在突然出匣的兇猛回憶中,他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完全被壓彎在地上,緊握的拳頭里已經摳出了點點血跡,滑過地板,留下一道道猙獰的痕跡,觸目驚心!
半伏半跪的他,喉嚨里赫赫作響,猶如困獸,卻始終無法發出真真的悲鳴。
他整個人已然全面奔潰,再無半點偽裝,也無法偽裝……
周允鈺根本扶不起他,他縱然有所察覺,也絕無法想象,段之瀾會失態到這種地步,會悲傷到這種地步,他對舒瑤就遠不是他想的那樣了,或許更深,更復雜。
但舒瑤從周歲之后就一直在青州,段之瀾迄今更從未涉足過江南一帶,如何識得舒瑤,如何會這般失態?
周允鈺仔細回想,之前那幾次該是段之瀾根本沒看清舒瑤的長相吧。
第一次在那皇覺寺前,舒瑤戴著帷帽,自是看不清相貌,那夜里段之瀾估計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也沒瞧清舒瑤的長相,再是慶德堂里,舒瑤的臉被段之萱弄得亂七八糟,更無從分辨。
今日,才算是段之瀾第一次見到舒瑤,上輩子,他初見舒瑤還是在數年之后,那個時候的他,或許已經查清楚,他要查的事,雖有異樣,但并不失態。
“三哥……你可知……蔣家國公的幼妹叫什么……名字,”段之瀾突然拽住了周允鈺的手,那勉力控制的力道,依舊能輕易捏碎一個成人的手腕。
周允鈺皺了皺眉,他腦中忽的閃過一月前讓人查的陳氏宗卷里的一句話,陳氏幺女言昭七歲夭折,七歲……七歲!
那一年是順元十年,云氏懷著舒瑤的時候,他才五歲,段之瀾也才四歲!
“言昭……她叫言昭,”周允鈺及時回了一句,讓段之瀾猛地松開了他的手,而后那扭曲瘋狂的臉上,四行清淚,不斷流下,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而這個名字……就是段之瀾的傷心處了嗎?
蔣言昭……她的夭折和段之瀾有關?
“言昭,原來……她叫言昭,啊啊啊!”
段之瀾的手猛地拍在地上,堅硬玉璧鋪就的地板,被他徒手拍出幾道裂痕,而他的淚水也不斷濺落在玉璧之上,狀若癲狂,又極致悲傷。
她叫言昭,她叫言昭,他如今才知道她的名字……
段之瀾從小就覺得自己是殘缺,這種殘缺不是身體上的,而是來自心理,他不記得五歲前的任何事情,不像是一般孩子的懵懂不記事,他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塊,這種空白一直伴隨著他成長。
讓他的靈魂越來越扭曲,他覺得他該鮮活靚麗地活著,但又從靈魂深處透出一股扭曲,讓他覺得他不該這么活,他應該要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矛盾扭曲,這才是他!
直到……十七歲,他中了毒,許是藥性沖突,又或者是他成長了的原因,他開始重復一個永遠看不真切的夢境,夢中的月很圓,很圓,他想這是他總忍不住在月夜殺人的原因之一吧。
夢中的味道也很難聞,血味,燒焦味兒,還有香味兒……他恐懼憤怒,卻又留戀!
他找當地的名醫給他看過,幾番波折,最后才確診,原來他在幼年的時候,服用過一種遺忘記憶的禁藥。
若非機緣巧合,是很難想起被禁藥刻意遺忘的記憶的,何況那個時候,他還那么小。他什么都想不起來,除了那個夢,以及近來夢中才想起的那句話,
“別怕,我保護你!”
那是個女童的聲音,稚嫩,陽光,而溫暖,他在西南找遍了所有可能,都找不到線索,他決定來京城一趟,他有種自覺,或許,在京城里,他能找到答案。
但真相真隨記憶揭露的時候,還是這般觸不及防,這般讓人難以承受!
他依舊未能記清楚四歲那年發生的所有的事情,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已經被他找回來了,就在看到舒瑤那依稀和夢中重疊的臉時。
那是一個滿月之夜,一個少婦背著一個女娃,拉著四歲的他,她丟了鞋,他磕破了腦袋,他們在逃命!
他們奔跑在夜色的叢林,幾次跌倒,幾次爬起來,接著跑,直到有一次,少婦帶著他重重地摔了出去,只有女娃依舊被她完好地護著,沒再傷著,
“瞳瞳,瞳瞳……你睜開眼睛……看看嫂嫂好不好,不要睡,不要睡,嫂嫂救你來啊!”少婦抱著滿身血跡狼狽不堪的女娃,聲聲泣血,句句悲鳴。
“瞳瞳,你看看嫂嫂,看看嫂嫂,求你了,嫂嫂求你了……”
他也想像少婦那般喊,那般求,卻只能始終緊緊拉著女娃的衣服,像是拉住了自己生命里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想和女娃說話,但是他開不了口,那個時候的他,不懂說話。
女娃哼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虛弱不堪,卻在看到少婦的那一刻,嗚咽出聲,“嫂嫂,你來了,瞳瞳好怕……”
可是很怕很怕的女娃,卻在這之前,擋在了他的身前,“小弟弟別怕,我保護你!”
他四歲,她也才七歲,卻擋在了他的身前,那該是他極致黑暗的歲月里,第一道明亮的光,讓他始終不能徹底扭曲的根源所在。
少婦帶他們繼續逃,因為他們的身后,有人在追殺。
他們逃到了一個小村子里,躲到了一個豬圈里面,少婦依舊在哄女娃說話,
“瞳瞳不要睡,不要睡……”
但此時的女娃已經不再睜開眼睛,甚至連呼吸都輕得可怕。
沒多久,外面就傳來了村民的尖叫,追殺他們的人,也許是發現了他們,也許只是遷怒,但他們在屠村,所有可能見過,收容他們的人,都必須死!
他和女娃一同被少婦抱在懷里,她也在發抖,卻依舊哄著他們,“別怕,別出聲,我不會讓你們有事的……”但滾在他手上的是,一串串不曾停頓的淚珠。
或許她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發現,她背了一路的女娃已經沒了呼吸,少婦身下也有血,女娃身上也都是血,濃烈血味,還有燒焦味兒,是那一夜里最深刻的回憶,也是這些年一直纏綿在他夢中的東西。
再后來,他就被熱暈了,他沒能再見到少婦,也沒能見到女娃,只有一句話,“好好地活著,帶著瞳瞳的祝福,好好地活著……”
要一個遭受了命運極致不公的男童好好活下去,活得自在,活得好,那就是忘了他遭遇的一切,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辦法了。
所以他才忘了一切,忘了苦難,也忘了她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