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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君不好推拒,點了點頭:“沈大人有事就在這里說吧。”
夙玉送別的人出府。沈毅看了看還站在書房前的謝金泠,謝金泠識趣地轉身回了書房。不大的院子里就他們兩個人站著,一個如花似玉,一個年少有為,這么看都挺般配。
“臣對公主,乃是一片真心。”沈毅誠懇地說道,“若公主肯下嫁,臣允諾此生絕不納妾,公主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蘭君噗嗤一笑:“這條件真是很誘人。可當初沈大人在琳瑯閣看見我,就像見了鬼一樣。不過是見了我的真容之后,才改變了主意吧?”
沈毅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懊惱自己膚淺。當時若肯多看兩眼,又哪里來的今日遺珠之恨?
蘭君灑脫地笑道:“要知道,再美的容貌也有老去的一天,若我不是如今的模樣,甚至比當初在琳瑯閣時更丑,沈大人還可以說出今日這番話嗎?還可以一生一世只守著我一個人,不去找那些更年輕漂亮的?我是個心胸狹隘的人,我不會容忍跟別人共享一個丈夫,到時候爆發了沖突,你我之間又何談幸福呢?”
這世間說愛她的人,唯有一人沒有以貌取人。她扮作木十一的樣子,真心說不上好看,可那人愛上了那樣的她。所以她不用擔心年華老去,容顏不再,他會因此而變心。
沈毅無言以對,只是默默看著她。他承認他愛的是這舉世無雙,賞心悅目的容貌,渴望的是她在自己身下婉轉承歡,自己獨占這美貌的快感。公主其人究竟如何,他根本就沒有去仔細了解過。當她老去,有了皺紋白發,他肯定也會厭倦,這些都是事實。
“我就不送沈大人了,大人自便。”蘭君一禮,轉身走向了謝金泠的書房。
書房里,謝金泠正負手練字,頭也不抬地說:“若是你來這里,為了王闕的事,我的答案還是一樣。”
“師傅,幾個月過去了,我只想送一封信給他。”
謝金泠擱下筆,看著蘭君:“小蘭,你何必這么執著?就算他好好地活著,你們之間隔著王家的家仇,那么多條人命,他又怎么可能安心地與你在一起?聽我的話,放下吧。”
“曾經滄海難為水,就算師傅阻止,周遭沒有任何一個人贊同,我也不會放棄這段感情。”
“就算如此,你可想過他的安危?北五州之亂還沒平,那些人要殺他,知道他還活著,會輕易罷休嗎?這幾個月,縱然是我也只能得到只言片語的消息,可見檀奴他們把他保護得很好。你若想他平安,要學會忍耐。”
蘭君知道謝金泠說的有道理,無奈心中牽掛,總是放不下。她抬頭,驚覺謝金泠兩鬢早生華發,心中一緊:“師傅是為科舉的事情發愁嗎?”
謝金泠被說中心事,嘆氣一聲:“開科舉,談何容易。”
“……如果太子跟支持太子的朝臣能夠站在師傅這邊,那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太子?”謝金泠若有所思。如今朝中的官吏多數是沈家的人,或者依附于沈家,反而是正統的太子勢單力薄。開科舉選拔人才,有可能打破如今的局勢,為太子爭取到更多的支持……只是太子的性格,卻未必有這樣的魄力。
“師傅不必親自出手,我可以去東宮找太子。”蘭君自告奮勇。
謝金泠斜睨著她,用手托著下巴:“你想跟我談什么條件?”
蘭君垂眸看著地面,悻悻然地說:“師傅,不算條件……只是我不想嫁給沈毅。你能不能幫我說服父皇,別逼我?”
謝金泠凝眉,陽光透過窗子照射進來,他烏發之中的幾根白絲異常明顯,身影也十分清瘦。旁人見他風光,卻也不知道站在如此高位的人肩上的擔子到底有多沉。稍有不慎,就會賠上自己乃至成百上千條的人命,不得不步步為營。
“好,我去說服皇上。有了六公主的前車之鑒,皇上不會太堅決。”
蘭君心念百轉:“師傅,六姐逃婚的事情,你到底知不知道真相?”
謝金泠嘆道:“真相如何重要嗎?如今這個結果是多方都想要的,六公主不過是政治斗爭的犧牲品而已。你我很多時候都身不由己,更不要說一個帝王。六公主的事也好,王家的事也罷,眾人只看到結果,卻從不曾看到你父皇的別無選擇。”
蘭君直到此刻才明白,為什么這么多年,父皇最信任的朝臣只有謝金泠。他為人公正,不涉黨爭。最重要的是,他是真真正正能夠理解父皇的那個人。
☆、說客(修)
第二日,蘭君讓阿青為她仔細打扮了一番,又穿上水青色的絨毛披風,往東宮的方向而去。
上元燈節之后,宮中還留下很多燈,掛在長廊的廊檐底下:琉璃彩燈,八角水晶宮燈,跑馬燈,萬花燈……琳瑯滿目,做工精細。蘭君望著一盞巨大的跑馬燈,微微出神,阿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叫道:“公主,那燈上畫的是六蘭圖!要奴婢請人把那盞燈拿回翠華宮嗎?”
“不用了,拿回去孤零零的一盞也怪冷清的,不如就掛在那里熱鬧好看。”蘭君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往前走。
王闕生平最愛蘭花,也時常畫蘭。他做事專注,常常一畫就是幾個時辰。她生氣他把自己晾在一邊,找他理論,他卻笑著指著畫上的幾朵蘭花道:“你看這朵,錚錚傲骨,像不像你理直氣壯的樣子?還有這朵彎下腰的,像你大笑的時候。這朵的葉子,像不像你在張牙舞爪?”
“好啊,你借花嘲笑我!”蘭君撲到他身上,撓他癢癢,王闕抱著她連聲求饒。
歡聲笑語猶在耳,卻物是人非。
東宮里頭,杜冠寧下了早朝,正在書殿大發雷霆。書和奏折灑了一地,他罵道:“沈懷良真是豈有此理。你們可看到他在朝堂上提出的北五州繼任官員名單?全是他的親信黨羽!他舉薦的那些個知府,這次戰事一起就全跑了,被儒生告到登聞鼓院,已經成了全天下唾棄恥笑的對象!”
東宮的幕僚都跪在地上,長史秦東明道:“太子殿下息怒。可惜這次沒抓住沈黨的什么把柄,反而他們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讓北漠王甘愿歲歲納貢,皇上自然要偏向于他們了。”
杜冠寧狠狠拍了下書案,氣急不語。崔家式微,太師死了之后更是沒有人能立足于朝堂。于是他放棄了崔家,選了楊修的女兒,原以為能扭轉朝堂之上的頹勢,可沒想到,楊修終究是山高皇帝遠,無法跟沈家抗衡的。
秦東明揮手讓其它幕僚都下去,跪挪幾步到杜冠寧面前道:“太子殿下,如今朝堂之上都是沈家的人。我們要早想對策,不然……”
杜冠寧沒好氣地說:“怎么想對策?衛王有沈懷良,有賢妃娘娘。本宮呢?本宮有什么!”
秦東明伏在地上道:“小臣無能!但眼下的確有一個大好的時機!”
“怎么說?”杜冠寧挑眉問道。
“朝廷開科取士,正是要打破如今朝堂上的格局。太子殿下要想與沈氏分庭抗禮,一定要促成此事。”
杜冠寧看著他:“你要知道開科取士動搖國本。若是此事成了還好,不成的話,連原先支持本宮的朝臣都會寒心。到時候本宮更加地孤立無援,如何是好?”
秦東明知道杜冠寧的擔心,剛欲再說,東宮總管八福跑進來,叩拜道:“殿下,承歡公主求見。”
“她怎么來了?”杜冠寧沉吟一聲,便讓八福去請人。
不一會兒,蘭君就獨自跟在八福的后面走了進來。
秦東明靜立一旁,原本只是耳聞這位十公主的美貌,今日卻趕巧撞見了。他微微抬眸,見眼前之人穿一襲月色開襟長拖的暗色蓮花紋大袖衫,對襟和袖口處都繡著金色的水紋,碧色的披帛纏繞于臂上,內里是同色的高腰襦裙,胸前的鵝黃色絳帶直垂于地,襦裙的裙擺處繡著一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花樣。頭發只是隨意梳了個雙平髻,插著銀制和金制的珠花。這身打扮對于一個公主來說,實在是素淡,單說與太子妃平日里的裝扮相比,簡直是天上地下。
但她的容貌卻使這身素淡過頭的裝扮顯得別致。嫻靜之中不失活潑,端莊之中不少靈動,那份超然從容,真是奪人眼球,攝人心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