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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容金珍,林干事沒有像我想的一樣帶我進大樓,而是繞過大樓,走進了大樓背后的一幢青磚白縫的兩層小洋樓里,具體說是一樓的一間空蕩蕩的會客室里。林干事安排我在會客室坐下后又出去,不一會兒,我先聽到走廊上響起金屬點擊地面的清亮的聲音,隨后一位拄拐杖的老人一跳一跳地走進門來,一見我就爽朗地招呼我:
“啊,你好,記者同志,來,我們握個手。”
我趕緊上前與他握手,并請他在沙發上坐下。
他一邊入座,一邊說道:“本來該我去見你,因為是我要求見你的,可是你看見了,我行動不方便,只好請你來了。”
我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就是當初去n大學接容金珍的那個人,姓鄭。”
他哈哈大笑一通,用拐杖指了指自己的跛足,說:“是它告訴了你是不?你們當記者的就是不一樣。啊,不錯,不錯,我就是那人,那么請問你是誰呢?”
我想,我的四本證件您都看過,還用我說嗎?
但出于對他尊重,我還是簡單介紹了下自己。
他聽完我介紹,揮揮手上的一沓復印件,問我:“你這是從哪了解到這些的?”
他手上揮的居然是我筆記本的復印件!
我說:“你們沒經我同意,怎么擅自復印我的東西?”
他說:“請你不要見怪,我們這樣做確實出于無奈,因為我們同時有五個人要對你筆記本里的文字負責,如果大家傳著看,恐怕沒有三五天是無法還你筆記本的。現在好了,我們五個人都看了,沒什么問題,可以說沒涉及到一點機密,所以筆記本還是你的,否則就是我的了。”
他笑了笑,又說:“現在我疑問的是,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一直都在想,你是怎么知道這些的,請問記者同志,能告訴我嗎?”
我簡單向他談起我在靈山療養院里的經歷和耳聞目睹。
他聽著,若有所悟地笑著說:“哦,這么說,你還是我們這個系統的子弟。”
我說:“不可能吧,我父親搞工程設計的。”
他說:“怎么不可能,告訴我,你父親是誰?說不定我還認識呢。”
我說是誰,問他:“認識嗎?”
他說:“不認識。”
我說:“就是,怎么可能,我父親不可能是你們系統的。”
他說:“凡是能進靈山療養院療養的人,都是我們一個系統的。”
這對我真正是個天大的新聞,父親快死了,居然我們還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用說,要不是這么偶然說起,我將永遠不知道父親的真實,就像容先生至今也不知容金珍是什么人一樣。現在,我有理由相信,父親當初為什么不能給我和母親足夠的關愛,以致母親要同他分手。看來母親是冤枉他了,但問題不在這里,問題是父親似乎寧愿被冤枉也不作分辯。這叫什么?是信仰,還是迂腐?是可敬,還是可悲?我突然覺得心里有種被堵得慌的感覺。直到半年之后,容先生跟我談起她對此的認識后,我才有所明白過來,并相信這應該是敬而不是悲。
容先生說:一個秘密對自己親人隱瞞幾十年甚至一輩子,是不公平的,但如果不這樣我們的國家就可能不存在,起碼有不存在的危險,不公平也只有讓它不公平了。
容先生就是這樣讓我平添了對父親的愛戴。
話說回來,局長大人對我筆記本的第一個評價——沒有泄密,當然令我有種如釋重負的高興,因為否則筆記本就不是我的啦。但緊接著的第二個評價卻又一下把我打入冷宮——他說:
“我認為你掌握的素材多半來自道聽途說,所以遺憾頗多。”
“難道這些都不是真的?”我急切問。
“不,”他搖著頭說,“真都是真的,就是……嗯,怎么說呢,我認為你對容金珍了解太少了,嗯,就是太少了。”
說到這里,他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想了想,抬起頭,顯得很認真地對我說:“看了你的筆記本,雖然零零碎碎的,甚至多半是道聽途說的,但卻勾起了我對容金珍很多往事的回憶。我是最了解容金珍的,起碼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你想不想聽聽我說一些容金珍的事呢?”
我的天吶,哪有這么好的事,簡直是我求之不得的!
就這樣,幾千字的東西偶然間獲得了茁壯成長的生機。
我在701期間,曾與局長大人幾次相對而坐,往容金珍的歷史深處挺進,現有的【鄭局長訪談實錄】就是這樣產生的。當然,它的意義不僅僅如此,從一定意義上說,在結識局長大人之前,容金珍對我只是個不著邊際的傳說,現在它幾乎成了一段不容置疑的歷史,而促使它發生改換變化和鏈接活動的主要人物就是局長大人,他不但不厭其煩地向我回憶他記憶中的容金珍,而且還給我提供了一長串人的名單,他們都是容金珍某個階段的知情者,只是不少人已經謝世而已。
現在,我非常遺憾的是,在我離開701之前,我被自己口口聲聲的局長、首長的稱呼所迷亂,一直忘記問他名字,以至現在我都不知他名字。作為一個秘密機構的官員,名字是最無用的東西,經常要被各式各樣的秘密代號和職務所覆蓋,加上他光榮的歷史造成的跛足,覆蓋得就更為徹底。但覆蓋不是沒有,只是埋在面子底下而已。我相信,只要我專門問他,他一定會告訴我的,只是我被表象所迷亂,忘記問了。所以,現在有關他的稱謂是亂的,瘸子、鄭瘸子、鄭處長、拐杖局長、鄭局長、首長等。一般n大學的人都管他叫瘸子或鄭處長,他自己一般喊自己叫拐杖局長,我多半喊他叫首長,或鄭局長。
·30·
第五篇 合
三
鄭局長告訴我——
他和容家的關系是從外祖父那里繼承過來的,辛亥革命后的第二年,他外祖父在戲院里結識了老黎黎,兩人后來結成莫逆之交。他自小是在外祖父家長大的,也就是自小就認識老黎黎。后來,老黎黎去世時,外祖父帶他去n大學參加老黎黎葬禮,又認識了小黎黎。那年他14歲,正在讀初中二年級,n大學美麗的校園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后來他初中畢業,自己拿了成績單找到小黎黎,要求到n大學來讀高中。就這樣,他進了n大學高中部,他的語文老師是個共產黨,吸收他入了黨。抗日戰爭爆發后,他和老師雙雙棄學去了延安,開始了漫長的革命生涯。
應該說,當他踏進n大學后,他和容金珍之間就埋下了有一天注定要認識的機關。
但正如局長自己說的,這個機關沒有很早打開,而是直到15年后,他代表701回n大學來收羅破譯人才,順便去看望老校長,又順便說起他想要個什么樣的人時,結果老校長當玩笑一樣的給他舉薦了容金珍。
局長說:“雖然我不可能跟老校長直言我要的人是去干什么的,但我要的人應該有什么見長,這一點我當時是說得清清楚楚的。所以,老校長那么一說后,我就動了心,因為我相信老校長的眼力,也深知他的為人。老校長不是愛開玩笑的那種人,他跟我開這個玩笑,本身便說明容金珍很可能是我最需要的人選。”
事實也是如此,當他與容金珍見過一面后,幾乎當即就決定要他。
局長說:“你想想,一個數學天才,自小與夢打交道,學貫中西,學成后又一門心思探索人腦奧秘,簡直是天造地設的破譯人才,我能不動心嗎?”
至于老校長是怎么同意放人的,他表示,這是他跟老校長之間的秘密,他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我想,這基本上可以肯定,他當初一定是要人心切,只好違反組織紀律,跟老校長如實道了真情的,否則為什么至今還要守口如瓶?
在與我交談中,他幾次表明,發現容金珍這是他對701事業的最大貢獻,只是誰都沒想到,容金珍最后會落得如此不幸的結局。每每說起這些時,他都會痛苦地搖頭,長嘆一口氣,連連地喊道:
容金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