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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來的十多年間, “紅天使”的傳說讓整個加尼亞的居民都聞風喪膽。據說這位“紅天使”一頭象征不詳的紅發,遮掩半張面孔的面具, 通常以當地的富紳、政要人物以及幫派頭目,并且從未失手過。
之所以被稱為天使, 是因為他第一次公開作案時扮作了歌劇舞臺上的天使一角, 并且在落幕前公然射殺了坐席第一排的格羅索家族首領。
然而就在福蘭德依靠“紅天使”的威懾力在短短十年間不斷擴張勢力, 躍居更高位的時候,一個夜晚,他被已是自己心腹的“紅天使”本人一槍擊中了要害。
無妻無子的福蘭德死后, 加百利篡奪了他的全部產業,并且暗中接管了他的所有勢力。他摘下了“紅天使”的面具, 即使是在親手剝奪養育自己的人的性命時,也沒有感到絲毫愧疚。
早在福蘭德產生懷疑之前,加百利就已經取得了他身邊所有心腹的信任,并且激化他們心里郁積已久的矛盾與不滿。他遺傳了母親的心計,將籠絡關系的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就在這時,他的生父安杰羅·科洛尼亞找到了他。
或許是出于良心不安,已有了家室的安杰羅來到了這座城市,并且將偽裝成一個普通混混的加百利接回了科洛尼亞家族。那個時候的安杰羅已經繼承了科洛尼亞家主的地位,對于加百利這個流有他血脈的兒子表現出出乎意料的關照。
于是早已經過了初等教育年齡的加百利開始接受家庭教師的教育,他一面暗中經營福蘭德留下的勢力,一面扮作乖巧懂事的長子,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真正地吸收了并非來自殘酷現實而是來自理論的倫理道德知識。
直到安杰羅病倒后,他的兒子福根接管家族事務的第一件事便是排除異己。
為了躲避鋒芒,加百利假借入獄的幌子在潛伏在暗處,不斷壯大勢力以伺機瓦解科洛尼亞一手遮天的局面。
正是在這期間,他遇見了秦游。
那時他正結束了與外界線人的會面,正巧在廊道的拐角處看到了秦游一人撂倒布萊迪手下的幾個小混混的全程。
那些在外行人看來花里胡哨的拳腳在他的眼里卻每一擊都狠厲、且精準到位,加百利幾乎立刻就判斷出了對方的殺手出身。但吸引他的不是這些。
在完成了一系列完美的反擊后,那個敏捷的身影像一柄收回鞘中的利刃一般停下來,若有若無地朝他所在的暗處投來一個眼神。
在兩人目光交匯的一瞬間,加百利突然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觸動。
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吸引,以及仿佛自胚胎中缺失的情感在同一時刻歸巢的充盈。
這前所未有的情感尋求不到記憶的寄托,只能恍然聯想起曾經和安杰羅一家去動物園的時候看到籠中的獵豹。那是一頭還未被馴服野性的獵豹,對于人類威脅性地露出尖牙,用冰冷的眼神警告并發出低沉的哈氣聲,但與此同時,它漂亮的皮毛以及身后不時撩一下的尾巴,卻讓當時的加百利莫名產生了出手撫摸的欲望。
身旁的一個陌生人察覺到他的意圖,立刻出聲制止道:
“不能摸,會吃人。”
但是當n區那頭看似危險的“小野豹”主動朝他露出肚皮,并且一邊哈氣威脅一邊又不計后果得撩撥人時,加百利起初放下了防備,如同老練并自信不已的獵人沒有拒絕獵物的別有用心的投懷送抱。
很快,他就像伊甸園里亞當和夏娃沒能抵抗毒蛇的引誘,被對方深深吸引,并且以一種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速度深陷進去。
隨著和秦游相處越久,他越是發現這個東方青年的確很像貓科動物。
假裝撒嬌討好,但是在得到想要的東西后就會離開。
加百利并沒有感到因此反感,他的身世讓他深信人類靠利益維持關系是相對穩定的。況且秦游根本沒有實際意義上地向他索求過什么。
東方青年偶爾的甜言蜜語令人沉溺,懷抱溫暖得令人眷戀,他會在晚飯時把加百利喜歡的點心和水果以不愛吃的借口留下一半,并且在漆黑寒冷的半夜給加百利留一盞燈。
他明明是只被囚在籠里的野豹,不適合扮演體貼戀人的身份。即使對人好也別扭得隱藏起來,偶爾表達出關心也顯得笨拙。
但加百利甘之如飴。
被馴服的野豹也許會逐漸忘卻運用獠牙和利爪的技巧,然而無論被這牢籠拘束多久,秦游卻始終保留了捕殺獵物的本能,以及對自由的渴望。
他似乎永遠都鮮活、純粹,不會屬于任何人。
每當加百利察覺到秦游離開的意圖,他內心陌生得就像不屬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孤獨就會化作巨浪,直到沖塌堤壩,席卷他的理智,并且迫使他像擔心獵物逃跑的食肉動物焦躁地產生掌控欲。
或許這是來自血脈的詛咒,也或許是直達靈魂深處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
加百利這個連喜怒哀樂都要以扮演姿態才能順利進行的人,似乎遺傳了他母親對情愛的偏執和瘋狂。
當得知秦游通常會和海尼爾聊天的時候,他懷疑是自己的沉默寡言讓對方厭倦了。
已經數十年沒再帶上面具的加百利試圖對戀人展露出微笑,他的笑容經過精準計算過,是容易討好大部分人的弧度。
盡管這樣的動作讓他條件反射性地想要嘔吐,但加百利在心里對自己說:只要他喜歡,我可以一直維持下去。
然而秦游伸出手捏了下他的臉,硬生生把那道弧度扯平了:
“干嘛這樣笑,不難受么?”
第三十九章
自從刺傷芙妮雅從那個出租屋里逃出來后, 加百利再也沒主動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
或許是因為后來的芙妮雅自甘墮落、聲名狼藉,與其有所牽連實在有損科洛尼亞家族的臉面,安杰羅·科洛尼亞拒絕她與自己以及加百利的一切會面要求, 又出于人道主義, 將已經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以及吸食du品引起的肝炎、肺病的芙妮雅安排住院,并長期支付醫療費用。
后來加百利唯一一次再見到芙妮雅時, 是她肺部癌細胞擴散后進重癥監護室的前一天。
由于毒癮的殘留以及急性應激反應, 芙妮雅被綁在病床上。加百利進去的時候,她正呆滯地望著天花板,仿佛靈魂已經離去,人間只剩下一具丑陋的軀殼。
她蒼老得太快, 稀疏的頭發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一張發青發皺的可怖面孔很難讓人回憶起幾十年前的風華絕代。顯然,比起那個早就被歲月遺棄的絕色女子,她此時更像一具做工低劣的畸形木偶,令人光是看一眼都心生厭惡。
直到加百利走到床邊, 芙妮雅才僵硬地轉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珠。
在無數個被病痛折磨的夜里,她早已對自己孩子的面容模糊不清了。然而此時此刻, 那張與她年輕時及其相似,卻更深邃冷峻的臉孔出現在眼前時, 芙妮雅麻木的心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
她張大了嘴, 以一個在外人看來及其猙獰可怖的表情發出嘶啞斷續的音節。
加百利已經不是她能勉強從破碎的記憶里尋找出的那個稚嫩陰沉的男孩了。他變得高大, 變得難以逼視,明明是和她血脈相系的人,卻讓她一時間只感受到壓迫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