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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古怪的聲音最開始似乎只是從漆黑一團的四面八方傳來,甚至引起空氣頻率極低的震動。
秦游之所以感受得這樣清楚,第一是因為黑暗無限放大了他的感官,第二便是因為這個封閉空間的特殊構造。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關進了一個巨型的鐘罩里,哪怕是一點微小的動靜,都能在聲波的無數次反射后,形成聲勢浩大的震蕩。
但很快他這樣的猜想便遭到了否決。因為風聲逐漸清晰起來,竟然是一段內容不明的竊竊低語。
那聲音低沉喑啞,就像是一段繁冗復雜又晦澀難猜的咒文。秦游幾經辨認,也沒聽清這個聲音具體在說些什么。
就在這時,他眼前朦朧的火光頓時亮了一度,這有些刺目的光芒竟然源于一簇簇懸浮在空中的火焰,它們如同鬼魅一般在空氣里熊熊燃燒,甚至有生命似的上下浮動,在四肢皆被牢牢捆綁起來的秦游的身后留下無比猙獰的投影。
粗大紅繩結上的黃符無風自動,上下翻飛,龍飛鳳舞的符箓更是張牙舞爪地騰躍紙上。
耳邊念誦符文的聲音頓時如雷貫耳,恍惚之中,秦游看見千奇百怪的圖騰從天地間呼嘯而來,漆黑一片的封閉空間在短時間內仿佛電閃雷鳴,風雨交加,他渾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伴隨著那雷鳴般的咒聲沸騰起來。
紅繩箍進他皮肉里的部分,就像是燒紅了的鐵塊留下烙印,連同靈魂一道被燙得焦黑。身后的時穆竟然成了秦游身后唯一的低溫地帶,他無意識地抵抗著渾身的束縛,企圖縮緊身后的那片冰涼之中。
在秦游看不見的地方,殷紅的絲線在他的后背上蔓延,古老神秘的圖騰如同曼珠沙華在他的肩胛骨和脊柱上狂亂地綻開——
最后一筆落成后,深埋在他皮肉里的犬牙終于拔了出去。
那似乎是秦游剩下的唯一支撐,時穆的牙齒剛離開他就如同被抽骨斷筋的廢人一樣癱軟在地。他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只覺得腦部神經仿佛盡數被軋路機碾了幾個來回,早已潰不成軍;好在那煩人的念咒音終于戛然而止,身上的束縛感似乎也隨之不復存在了。
秦游渾身上下如同水洗一般,輕薄的衣裙早被汗水浸透,他以為自己已經在地上攤成了一團泥,然而但凡一絲理智尚存,他都會發現自己其實正柔弱無骨地倒在了身后老怪物的懷里,那幅姿態實在無害,簡直堪稱任人擺布。
朦朧之間,方才挨了一口的頸肉似乎恢復了知覺,傳來一絲酥麻的癢意。
那兩個面積不大,卻有些深的傷口竟然自動愈合了。
時穆舔掉皮膚上殘余的血跡,金屬般苦澀的腥味卻使得他舌尖上早就壞死的味覺神經重新震顫起來,那于他而言是最甘美而最致命的致癮毒藥。
渾身的細胞似乎都在叫囂著索取更多,只要他輕輕用力,就能剖開那層皮肉,迫使更多美妙的汁液滲漏出來。
然而他身上冷眼旁觀的人性卻逼迫他近乎殘忍地克制,遲疑許久,最終只細細地吻了一下那片恢復如初的皮膚。
但仍然是飲鴆止渴。
他嘴角浮現出諷刺的笑意,瘋狂卻隱忍地,在這個脆弱無比的人類頸側印下數個吻。
沒有狂亂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靈魂仿佛升溫到即將化為灰燼,軀殼卻依然冰冷,如同滾燙的巖漿被湮滅在千年的冰雪以下,他在混亂又尖銳的矛盾之中燃起腐朽的欲求,因此僵硬笨拙。
在舔吻懷中人的耳垂的時候,即使沒有得到任何反應,時穆卻仍然因此感到了隱秘的歡愉。
也許最初的渴求早就在時間的洪流里枯死,他甚至只是在出于本能地為自己尋求安慰。
所有的愛而不得最終畸變成了極端的占有和毀滅欲。
時穆緊貼著秦游的耳廓,他聽見自己再度嘗試那于他而言早就無比陌生的語言,只字片語都生澀得就像舌尖下藏有無形的刀片:
“我很想你。”
第七十七章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以后, 秦游的睡眠質量竟然奇跡般地提升了許多。
他醒來的一瞬間,似乎還徜徉在朦朧的麥穗海、抑或是廣袤的雪原中,夢里如影隨形的一個面容模糊的人影仿佛揮之不去, 他一頭栽進現實里, 一時竟然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就連一個普通人也會在陌生危險的環境里因為精神緊繃而輾轉反側、噩夢纏身,秦游警覺性尤其強, 反而睡得死沉, 這個反常的事實就連他本人都難以置信。
他揉了揉額角,懊惱之余更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鼻尖縈繞著沉香的氣味,眼前是韻味古樸的床梁,四周都懸掛著紅色的紗帳, 一切都意料之中的全然陌生。
秦游這才意識到了自從醒來就若有若無地縈繞在耳邊的笛音。
那笛音婉轉凄涼, 幽怨綿長,如同一陣極度悲戚的泣訴低鳴,但又莫名有種讓人心神安定的效果。
但無論多么美妙的樂聲在秦游這種不解風情的人耳朵里,都淪為管弦嘔啞, 不至于嫌棄難聽,卻也引不出什么衷心的品鑒和贊美。
秦游掀開身上一層紅綢金繡線薄被, 發現那件破爛的衣裙早就被人換掉了,他身上竟然穿了一件棉質的圓領長衫, 實屬跟這個世界的背景格格不入。
仔細一摸, 就連里邊的平角褲也被換了, 背上原本應有的黏膩感也不復存在,顯然是在他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被清洗過了。
雖然全身的全部器官都還在正常運作,也沒有缺肝少腎, 但秦游莫名還是有種被冒犯的古怪感。
有一件現代化的合身衣服實屬不易,他不再奢求一雙棉拖, 便赤腳踩著地毯下了床。
床簾剛掀開,他便聽見那低沉的笛聲被一聲刺耳的叫聲打斷:
“他醒了,他醒了!”
于是秦游一眼望向對面窗臺的目光硬生生被中途截斷,轉移到了另一頭——
那是一只站在金絲架上的模樣新奇的鳥。
看上去像是縮小了一倍大的雕鸮,羽毛卻是鮮艷的紅色,它在那做工精美的站架上上躥下跳,就如同一團奪目的火焰。秦游一眼望過去、竟然從那兩只渾圓的眼睛和尖喙間看出了幾分盛勢凌人:
“木頭樁子,你媳婦兒醒啦。”
這兒化音說得惟妙惟肖,卻是從一只怪鳥喉嚨里發出來的。秦游一時新奇,自然忽略了這句鳥話的內容以及笛聲的戛然而止,他聽得手癢,按耐不住想上前去逗那只鳥。
沒想到他的手指還沒碰見鳥羽毛,就遭到了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