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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平安也好。”
李化吉喉間一澀。
掌柜第一眼的注意力全被那丑陋的疤痕奪去,結(jié)結(jié)實實嚇了一跳,但很快想起這是李鯤的未婚夫人,不好用不禮貌的目光長久地看著,于是硬生生轉(zhuǎn)開眼,可恭祝百年好合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了。
李鯤小時候在他那兒做工,他聰慧老實,年紀(jì)小卻很能干,掌柜與夫人都把他當(dāng)干兒子看待,這不聽說他的未婚妻來了山陰,立刻捉去了只老母雞送來。
哪里知道他的未婚妻是這樣的丑八怪。
李鯤見狀,道:“我與妹妹青梅竹馬,自小一起長大,是兄妹也是夫妻,往后便叫她跟著我,也喚掌柜一聲干爹了。”
掌柜見李鯤確實很喜歡這位未婚妻的模樣,也不好說什么,悻悻地走了。
李鯤關(guān)上了門。
李化吉的笑就垮了下來道:“阿鯤,我覺得我還是應(yīng)當(dāng)回平陽去。”
她見李鯤停了步子,轉(zhuǎn)過頭來看她,她唯恐李鯤再說出什么挽留的話,忙道:“我剛到山陰時,只覺筋疲力盡,當(dāng)時你肯收留我,我很高興,但也不能否認(rèn)這是害了你。謝狁若要找我,總能有辦法找我,而我也要承認(rèn),雖然我忍受不了他,先逃了出來,可建鄴總有牽掛在,我的自由大約是有限度的。”
李鯤不認(rèn)可李化吉的想法:“你可以率先南下,我留在山陰等逢祥。”
李化吉流著淚搖搖頭。
近來只要說到未來,她總是不自覺地要落下淚來,李鯤并不大問她為什么要哭,因為沒必要問,雙方對原因都是心知肚明。
李逢祥怎么可能跑得掉?
戲文里唱了那么久的成王敗寇的故事,謝狁連弒二人君主的消息也在街頭流傳那么久,已經(jīng)足夠教會他們體悟弱肉強食的道理。
李化吉是不善表達(dá),悶在心里什么都不說,可李鯤與她從小一起長大,自然明白她不說,不代表她沒有被愧疚折磨,所以二人一重逢,他就迫不及待地勸她,亂世之中能保一個是一個,又或者提出意見,讓李化吉南下,他留下來等李逢祥。
李化吉有沒有聽進(jìn)去,李鯤不知道。她跪在竹馬面前,流著淚說她一定會好好活下去之前,她究竟在想什么,李鯤不敢去猜。
可是李鯤很確信,她一定是因為想到了李逢祥,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如此,李鯤更不能放走李化吉。
一個失去了家人的孤女將會有無限的勇氣,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但若她在這世界還有些微弱的聯(lián)系,自然能讓她重新有活下去的勇氣。
所以當(dāng)他看到李化吉孤身出現(xiàn)在面館時,才會毫不猶豫地把她帶走。
他是失去過家人的人,自然感同身受。
但剛才那陣急促的敲門聲,似乎又讓李化吉的內(nèi)疚席卷回了她的內(nèi)心,她飽受煎熬,又想獨身一人了。
李化吉道:“你留在山陰,也等不到逢祥的,我原本沒有這般著急要出逃,是一位善良的女郎再三勸告了我,她的勸告讓我很不安,我當(dāng)時就很想問她,謝狁是不是打算反了,所以萍水相逢的你才會出于同情,這般急促地催我逃走。但我不敢問,阿鯤,我不是個好阿姐,我是自私的,那時候我想的是,果然,哪怕我做了那么多,逢祥注定是要死的。他死了,我這公主的頭銜也就名存實亡了,我算什么呢?好點就被拋棄繼續(xù)茍活,差點就是被斬草除根。可是每一樣,都是別人為我做出的選擇,不是我做的。我不服氣,便想著既然是我自己的結(jié)局,那總該讓我自己選吧。就算是讓我去死,我也要反抗給謝狁看。”
李鯤默然不語,只是死死地盯著她。
半晌,他才道:“你跟叔叔的竹馬起過誓,你說你會好好地活下去,你現(xiàn)在就有好好活下去的機會,你不要糊涂。”
李化吉沉默了會兒,她沒有跟李鯤說她還藏了把袖箭。
這把袖箭的用途,就連阿嫵都不知道,她還以為袖箭和長劍一樣,都只是李化吉防身的器具罷了。
她只是說:“那時我看到阿爹的遺物,想到阿爹阿娘生我養(yǎng)我不易,我不該隨便糟蹋我的性命,因此我想自私過。可是方才的敲門聲震醒了我,阿鯤,我今年才十九歲,就已經(jīng)失去了雙親,唯一的親人即將淪為權(quán)貴斗爭的犧牲品,就連自己也卑躬屈膝地被人百般欺騙玩弄,我也是人,也會想憑什么,憑什么我就要這么慘,憑什么你們欺負(fù)了我后,可以當(dāng)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而這一切對我來說甚至都是恩賜。”
“于是再看到阿爹的遺物,我就想到了他是怎么死的,阿娘又是怎么死的。或許在那些馬匪看來,他們是蚍蜉撼樹,很可笑,可對于弱小者來說,這已經(jīng)是我們能做出的最大的抗?fàn)帯K晕視樗麄冏院溃蚁M麄円材転槲腋械阶院馈!?
*
謝狁要從阿嫵嘴里得到李化吉的行蹤并不容易。
崔二郎鎩羽而歸,反而是阿嫵踩著步梯,穩(wěn)穩(wěn)地推開房門,走到謝狁面前:“此事與二郎無關(guān),皆是我一人所為,還請大司馬莫要連坐。”
謝狁不明白他剛丟了夫人,這對沒眼色的夫妻為何還要輪番到他的眼前上演夫妻情深。
他們可知越是如此,越叫他生出暴虐之心?
謝狁皺眉:“這由不得你。”
阿嫵也皺眉,只是比起謝狁蹙眉帶來的威儀與壓迫,她的皺眉更多的只是表達(dá)一種疑惑:“化吉只是個孤苦無依的女郎,她影響不到大司馬的計劃,大司馬照樣可以殺掉皇帝,坐穩(wěn)皇位,所以她跑了也就跑了吧。”
謝狁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腦海里的嗡鳴聲吵得他頭疼,恐怕這是因為淋了一夜的雨,叫他受了寒,因此身體虛弱了下去。
想來必然是如此,他這樣以為著,昨夜關(guān)心則亂倒也罷了,到了日間還不夠清醒,直到此時才想起阿嫵很可能是李化吉的幫兇,可見他除了生氣外,更多的是病糊涂了。
他頂著疼了一天的腦袋,道:“這與我要做的大事有何關(guān)系?”
阿嫵驚詫:“不然大司馬為何要尋化吉?”
謝狁再次被這對夫妻氣笑了:“崔二郎跑了,你不找?”
阿嫵抬起下巴,將傲氣展露無疑:“他既然要跑,說明心不在我這兒,我有心向明月,明月卻照溝渠,天底下的男人多的是,這樣不知好歹的男人,我不要也罷。”
謝狁被她的傲氣刺傷了眼:“你高貴,難道我就是條狗了?李化吉跑得無影無蹤,你以為我為何還不死心要將她找回來?別那么想我,我只是將她逮回來,叫她付出背叛我的代價,讓她余生在悔恨與恐懼中度過而已。”
他說到這話時,俊秀的面龐微微扭曲,顯出幾分猙獰來。
還在勉勵為李化吉爭取的阿嫵心臟也驚跳得砰砰作響,她不免感受到了些許怯意,可還是打算把準(zhǔn)備好的話說完:“大司馬,化吉已經(jīng)足夠可憐了。”
謝狁反唇相問:“她可憐?哪里可憐了?我是納了七八房妾室,行寵妾滅妻之事了,還是打她了虐待她了?二兄要殺她,要斬草除根,是我保下她的性命,在這亂世中,她還在希求什么?”
阿嫵不可置信地看著謝狁,縱然她早知謝狁的冷酷,可是親耳聽到這樣的話,她仍舊覺得血脈里的血被冰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