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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 他炫耀般、威脅般當真就把那粥桶踹翻在地, 米黃的粥湯傾泄而出, 米粒與麩皮積在污泥之中, 餓得前胸貼后背的災民立刻沖上來瘋搶, 那些老弱病殘擠不進去, 只能發出悲痛的嗚咽聲。
那年輕的官員皺著眉頭, 嫌棄這些庶民不知禮教,竟然做出這等下賤如豬狗的事, 連連后退,既是為了避免沾上臭氣,也是為了吩咐手下。
“鞭抽哄搶鬧事者。”
“我看誰敢!”
又是那煩人的、不知好歹的女郎,官員轉過身,望著她,頗為不耐:“我本就身兼管理、維護秩序之職,鞭打鬧事的百姓,就是我的職權,你再干擾我公務,我連你也打了。”
那女郎卻絲毫不怵,反而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既為賑濟的官員,卻以麩皮充米糧,熬出稀薄的粥發于民眾,我倒想問你,朝廷的米呢?”
官員冷笑:“我是臨安郗氏的公子,往日雅集,一飯就要花掉十石的米,我缺這點米銀?”
那些搶得到、搶不到的百姓聽到這話,都怔怔地抬頭看著他。
他們從來都知道階層有別,也看慣了世家著紫戴玉,可是這些都比不過官員這樣一句話帶來的沖擊。
有算術快者已在計算:一石的米要一千三百文,十石就是一萬三千文,也就是十三兩白銀,已過百姓一年嚼用。
而這些只是米!
他們望著這位身形瘦弱的公子,便知道他的食量有限,可雅集上卻需要這么多的米,他們已經可以想象這是多么鋪張浪費的宴會。
而這樣的宴會,在公子眼里也不過是尋常。
他眼里的尋常卻是百姓眼里救命的米糧。
百姓們眼里的神色從迷茫逐漸轉變成了仇恨。
其中有因為饑餓,已經死了家人的壯年災民忽然一丟從污泥中搶救出來的麩皮,向官員撲了過來。
“狗官,我要你償命!”
“謝炎!”
謝炎閃身而出,擒住了災民的手,將他胳膊反折在后背上,將他摁倒在地。
那災民臉貼著地,邊哭邊罵,身子扭曲不停,那官員卻沒有絲毫心思去聽他的親人何時去世,死得有多慘,只是拼命地在喊:“他要謀殺朝廷要員,他有罪!”
官員不認識李化吉,卻認出了謝炎。
能讓謝炎貼身保護,又能輕易命令他的女郎身份絕對非凡,那官員卻絲毫沒有尸位素餐的驚慌,而是想著這樣一件大事被謝狁身邊人撞上,他可以邀功了。
他為災民賑災,卻被刁民偷襲謀殺,怎么不能邀功了?
女郎卻道:“米銀無故減少,也是事實,你或許不缺米糧也不屑于貪墨,但有監管之失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她臉色一變,喝道:“謝靈,將他拿下!”
官員愣住了。
刑不上大夫是不成文的規矩,何況世家之間習慣互相包庇,他尸位素餐多年,大家也尸位素餐多年,他不過是重復了過去的行為,憑什么逮他?
官員喊道:“我是朝廷命官,除非廷尉府來,你們沒有資格逮我!”
那女郎卻看也不看他,轉過臉,對那些百姓鄭重地承諾:“新皇剛登基,諸事皆有不察之處,難免讓蟲豸鉆了空,我替新皇向百姓承諾,往后必然會避免這等事再次發生。”
百姓便問:“你是誰?有何資格替新皇承諾?我們憑什么信你?”
女郎道:“因我是皇后,是國母。”
“皇后?”百姓們一愣,繼而落淚,“皇后娘娘當真愿意為我們主持公道嗎?”
李化吉微笑道:“自然,不過還請各位父老鄉親為我提供線索,助我了解賑災的真是情況。”
而那官員先是一愣,繼而不屑,他當還以為是謝家的女郎,原來只是皇后,那個出身鄉野的村婦。
怪不得能做出這般荒唐的事,也罷了,底層百姓總是更能互相諒解,而不能理解世家的潛規則,因為他們的層次讓他們接觸不到世家,不知道那百年的利益置換結下了何種默契。
于是官員不驚慌了,他知道世家作風,便知道他很快就會被釋放,剛為了皇位拉攏了世家的謝狁,為了安撫世家,或許還會登門致歉。
到那時,他定然要這個不知好歹的皇后給他好好道歉。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輛遲來的帶著謝家家徽的馬車此時正停在半丈遠之處,竹簾剛放下,隱去了謝二郎和謝四郎的身影。
謝二郎冷著臉:“倒沒想到會被她截胡,往后無論謝家怎么做,這名聲終歸是要落到她李化吉的頭上去。”
他眼里的不滿冷冷的,像把有實質的刀:“才當上皇后,就有這般的野心。恐怕是一殺三郎不成,便處心積慮打算再殺他一次。”
謝二郎看向對面的謝四郎,謝四郎文質彬彬,與殺氣外溢的二郎和薄情寡義的三郎不同,他性格溫順,人緣頗好,看上去是謝家的兒郎中為數不多的正常人。
謝四郎道:“二兄擔心的不過是三嫂有了威望,會與王家殘黨聯手罷了,可二兄能想到的是三兄自然也都想到了。”
謝二郎冷笑:“他想的到有什么用,還不是放任她出來了?色令智昏。”
謝四郎道:“三兄有句話說得不錯,夫婦一體。三嫂行好事,與三兄行好事,又有什么區別呢?”
謝二郎不明所以地看著謝四郎:“你又有什么鬼點子了?”
謝四郎并不明說,只道:“二兄若有計劃,便照著計劃去做了,我們兄弟雙管齊下,不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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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化吉一直在建鄴待到很晚,才登上回大明宮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