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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胭站在六道臺上,盈盈長風灌滿了她的長裙,披帛在風中飛動。她靜靜聽完這場審判后,冷笑開口:“真夠偽善的。”
“怎么說話呢!”前來觀雷的不僅有九重天上的長老們,也有長老們座下的格外親傳弟子,聽到這話自然是不忿。
喬胭都懶得理會。尋常一道玄雷,就夠把這些叫叫嚷嚷的給劈得魂飛魄散,他們卻覺得九道玄雷不夠多。
要知道,哪怕如今仙門最頂尖的修士也挨不過三道玄雷。
一道肉骨身,二道修為命,三道魂魄神。
三道玄雷下去,連塵埃都不剩了,更遑論九道玄雷?
“那——你是想不從?”弟子們抽出了隨身的配劍。
喬胭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無論是相熟的,還是只有一面之緣的,接觸到她的視線都低下了頭。這種情況,沒人會當傻子強出頭。
喬胭又抬起頭,看向流泉君,白發男人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冰冷面容,未見絲毫動容。喬胭掐滅了最后一絲希望。
“好。”她答應了。
便有人上前,要將她懷中的朱雀抱上行刑的天雷臺。它已經長得很大了,像一頭羊羔,喬胭抱著都有些遮擋視線,可它不允許旁的人觸碰自己,虎視眈眈地看著對方,噴嚏打出了些許威脅性的火星。
喬胭說:“我來吧。”
她面色從容,一步步將朱雀抱上行刑臺,那臺子四四方方,四角都插著旗幡,隨風獵獵作響。
喬胭摸摸它的腦袋:“在這里好好待著,聽話,不可以亂跑,知道嗎?”
對她這樣輕易答應的舉動,旁人都感到了詫異。畢竟她待朱雀的好,長眼睛的都可以看到,如今卻親手將它送上刑臺。
路過陸云錚的時候,他低低道了聲:“節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可能有人在九道玄雷之下存活。哪怕那是神裔。
天空悶雷作響,觸目驚心的劫云緩緩盤旋成旋渦,黑壓壓的旋渦中心仿佛有幽藍的冷光閃爍,閃電劈開了蒼穹,六道臺上黑如午夜。
“我的頭發?我的頭發飄起來了!”不少弟子發出驚呼。
那是玄雷降世的先兆,空氣中有一股極為壓抑的氣息,令人兩股戰戰。
唯一不受影響的,或許只有那些召喚玄雷的長老了,他們緊閉雙目,口中念念有詞。
很快,第一道玄雷就轟了下來。電光劃破蒼穹,雷霆轟鳴,如同上神之怒,一片毀天滅地的驚心場景。
然而雷光散去,場中之景卻令人大吃一驚。朱雀不但毫發無損,而且還變大了不少,若說它之前是只小雀,絨毛稚嫩,現在的羽絨卻已經有了光滑程亮的趨勢。那道玄雷竟被它吞進腹中,遭體內琉璃神火內化,變成了它本身的力量。
流泉君:“你早就預料到這一幕了嗎?”
朱雀上次一戰,體內力量消耗變為幼雀,只有不斷吞噬外來的靈力才可以重新長大,變回人身。只是這靈力的需求是極龐大的,尋常靈石根本滿足不了,玄雷看似可怕,卻剛好滿足了條件。
喬胭淡淡道:“父親又在說笑。”她平靜地看著這一切,表情未見動容,她冷著臉的時候是最像流泉君的,好似真的對正在遭受玄雷的朱雀漠不關心一般。
流泉君卻是一怔。
他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聽過她口中的這聲“父親”。
杜長老用靈氣擴大音量,在風起云涌中朗聲開口:“朱雀雖然能吞噬玄雷,但它也有極限,大家莫要驚慌,繼續維持陣法,召喚雷云。”
接踵而至的便是第二道天雷。天空仿佛被撕裂,電光交錯,宛若千軍萬馬奔騰而至。
雷云中傳出清越的雀鳴,朱雀渾身赤羽溢彩流光,已經和之前襲擊梵天宗的滅世模樣差不了多少。它雙翅一展,從刑臺之上飛起,似乎想飛向喬胭,可飛到一半就被玄雷鎖定,緊接著第三道玄雷劈了下來。
平常人別說三道玄雷,早在第一道玄雷就魂飛魄散了。可朱雀卻生生挨到第三道才總算破了皮毛傷,它的血是金色的,像赤金的墨汁揮灑在地上,血中又燒起了火,將刑臺籠罩在一片扭曲的高溫之中。
然而遭玄雷鎖定之后,沒有人可以掙脫,除非挨完九道玄雷。
它忽然敏銳一抬頭,似乎想躲避,但刑臺于它的體積來說實在太小太小,根本沒有躲避的空間,于是在本就受了傷的情況下,生生挨下了第四道天雷。
它倒在地上,鮮血如熔漿流淌,扇著羽翅想重新飛起來,但接踵而至的打擊卻令它有些找不清方向,沒飛多高又摔了下去。
“無論你想說什么,都憋回去。”流泉君眼皮也沒抬,為自己斟了杯茶。青蛾道君并未出現,他代為掌罰,是弟子們心中唯一的話事人。
玉疏窈單膝跪地,抱劍跪在堂下,她一出列,就感受到無數視線射了過來,似針般扎在她的后背。
一滴冷汗從她的額角滑了下來,但她沒有抬頭,依舊維持著跪地的姿勢道:“掌門師叔,弟子愚鈍,私以為九道玄雷懲罰太重。希望掌門開恩,減輕刑罰。”
“重罰,自然是因為犯了重罪。”
站在梵天宗的角度,宗主這話自然沒錯,可那日從玄源宮回去之后,她翻來覆去想了許久,卻開始憐憫起阿澤來。
她是梵天宗的子弟,本不該這樣同情一個魔頭,可……
玉疏窈抿抿唇,說不出話來。卻倔強地沒有起身,維持著跪地的姿勢,這時眼角余光看見另一個人掀開衣袍,跪在了她身旁。
陸云錚雙目灼灼,直視著上方:“阿澤師弟很小的時候,就與我一道成為了師尊座下的弟子,同門之誼,萬載千秋。于道,我不該心軟,可我陸云錚一輩子都只是尋求道義、為了道義,可今日卻要做一件明知故犯的傻事,斗膽向師尊求情。”
若說兩人的求情,都在喬胭意料之中,可當薛昀也出列跪在下方時,連她也驚訝了一瞬。他對謝隱澤的厭惡人盡皆知,兩人不對盤都不是一兩天了,要真說起整個梵天宗最不可能為謝隱澤求情的人,他會是第一位。
流泉君平靜的眼眸映照著遠天的驚雷,悍然無聲,卻有著驚雷般的威懾:“你——又是為何?”
薛昀低著頭,語句像是從牙齒縫中擠出來般,字字鏗鏘:“冤冤相報,絕非良方。”
第六道天雷似乎格外不同些,比前五道天雷落得都要慢很多,但沒有給人絲毫放松的氣息,反而帶來的窒息感比之前更甚。六道臺上千余人,卻死寂得落針可聞。朱雀受了傷,血流下臺階的聲音,像潺潺的溪水,不知誰在壓抑著呼吸,氣氛凝重極了。
第六道天雷,就要落下了。
薛昀忽然想知道喬胭的表情,她和父親坐在一處,像崢然臺上觀劍般,看著臺下的比斗無動于衷。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本是常事。可和她的那些相處中,薛昀發現,讓他相信喬胭不愛謝隱澤是一件比他此刻站出來都困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