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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野。”安靜不到幾秒鐘,拾露就忍不住了。
“嗯?”
“如果我說我想多知道一點有關你的事,你愿意告訴我嗎?”拾露訥訥地問道。
相識以來,大部分時間都是她說、少野聽,他鮮少提起自己的事,她也從來不覺得這樣的相處模式有何不對。
但是今天阿孟大哥的出現卻讓她猛然發覺除了溫柔、體貼、嗜書成癡、喜歡小孩和熱可可這些顯而易見的個性特質外,她其實對他的家庭背景、成長環境一無所知。
她開始有種想更加了解他的渴望。
好比說他的故鄉在哪里、家里還有哪些人。初戀那一年是幾歲林林總總的小事雖然瑣碎,卻象征著一部分的他,那些在他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他所經歷過的事,她都不愿錯過。
少野拿著剪刀的手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怪異她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好,只要你肯說,我就聽。”拾露抬頭看著他,表情懇切。
有誰能拒絕如此懇摯美麗的一雙眼睛呢?少野注視著她,就算原先存在著幾分猶豫,也在轉瞬間消散。
少野開口,毫無保留地緩緩訴說起自己的過往“有記憶以來,我就和媽媽相依為命,日子平平淡淡,還算過得去。十四歲那年,家里突然來了一群穿西裝、打領帶的不速之客,其中一個人跟媽媽談過話以后,媽媽就哭了,我問她為什么哭,她只是搖搖頭對我笑,匆匆忙忙地收拾好行李,帶我坐上一輛轎車,然后我們就到了樊家大宅。后來我才知道原來媽媽在十八歲時,經由一個偶然的機緣,認識了與她相差十四歲的父親,當時父親不但已經經歷兩次失敗的婚姻,還有三個小孩,但是年紀輕又單純的媽媽卻沒考慮這么多,在父親熱烈追求的攻勢下,她不顧年齡的差距和世俗的眼光,心甘情愿的成了第三者。可惜快樂的日子維持不了多久,很快的,父親又有了新歡,也為此逐漸疏遠媽媽,諷刺的是媽媽卻在這時發現懷了我,她被迫中斷學業,又因為得不到家人的諒解而被逐出家門。無依無靠的她雖然求助無門,卻不愿意把我當成挽回父親的籌碼,她辛辛苦苦地獨力撫養我長大,始終對父親一往情深,不但對他沒有半句責怪埋怨,還堅信他總有一天會因為愛而回心轉意。”
“她總算等到了,不是嗎?”抬露輕輕地問道。
“沒錯,可是這一等卻足足等了十四年。而進樊家大宅不到一年,父親又娶了第四任妻子,當然,對象不是媽媽。”憶起往事,少野的眼神漾出幾分黯然。“沒有任何名分、地位,媽媽在樊家的存在變得很尷尬,新任的樊太太處處排擠她,我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瞧不起她的出身,而父親他他忙著發展事業、追求新對象,分給她的時間根本少得可憐。當時我年紀還小,明知道她過得不快樂,卻什么也幫不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父親冷落,遭受親戚冷嘲熱諷的對待,甚至還因此病了。”
“病了?”拾露緊緊地蹙起了眉頭。
“嗯,根據醫生的說法,是精神衰弱。我想應該是長期處在巨大壓力和低潮情緒下,又過度壓抑自己,日積月累所造成的吧。”少野轉向她的面前,利落地修剪起劉海。
“少野,你”望著他始終平靜無波的面容,拾露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恨你爸爸嗎?”
“恨?”少野喃喃地重復這個過度強烈的字眼,側著頭想了好久,仿佛在檢機內心真正的感覺。“我不知道。從前的我不懂媽媽為什么要這樣委曲求全,寧愿犧牲自己的大好青春和追求幸福的權利,只為了換得父親一句贊許、一個關注的眼神,后來我才漸漸明白這就是她愛父親的方式,是她心甘情愿這么做的,除非有一天她放棄了、不再愛了,否則我永遠改變不了她。惟一不同的是,現在的我已經長大了,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她,我不會再讓她吃苦或讓任何人欺負她。”
短暫的靜默中,兩人對視一笑。
“改天我帶你去見我媽媽吧,她一定會很喜歡你的。”順手撥了撥剛修剪好的劉海,少野說道。
“真的嗎?那我們打勾勾,你不許騙人喔。”她開心地伸出小指。
“好,打勾勾。”
兩人的小指相交,在彼此眼前輕輕搖晃,四目交接,視線停駐的瞬間,似乎有種特別奇異的情標被悄悄地點燃。
拾露的雙頰泛起紅潮,她迅速地縮回了手。
“樊大師,你到底剪好了沒?我可以照照鏡子,欣賞一下你的杰作嗎?”為了掩飾突如其來的尷尬,她放大嗓音,佯裝不耐煩地打了個阿欠。
“好了、好了,你別著急。”少野笑了笑,細心地先用毛巾替她撣去落發,再拿了面鏡子擺在她眼前。“怎么樣?閔小姐,不知道小弟的手藝還合你的意嗎?”
拾露左右端詳起鏡子里煥然一新的自己。新發型的長度齊耳,簡簡單單、干凈利落,雖然和創意。有型沾不上邊,但是比起原先的參差亂發,果然是順眼許多。
“嗯,還算馬馬虎虎啦。”她佯裝出趾高氣揚的貴婦人模樣。
“那拿來吧。”少野跟著她裝模作樣地伸出手心。
“拿什么?”
“當然是造形費羅!”他一臉理所當然。“總共是一千七百五十元整,因為本店向來是小本營利,所以一律拒絕刷卡,采用現金交易,謝謝。”
“一千七百五十元?你這算是哪門子黑店?干脆去街上搶錢算了!”拾露瞪大了眼,放聲嚷嚷,將報紙隨意一扔,笑嘻嘻地跑走了。
“別跑,你這個小無賴,等我抓到你,非把你移送法辦不可!”少野樂得陪她玩下去,鏡子一放,急急地追上前。“你還敢跑!”
木屋里,兩人像是童心未泯的大孩子,追來逐去、叫嚷嘻笑,滿室的笑語不絕于耳,成了炎炎夏日午后最歡樂的一幅景致。
聽見走廊上傳來的細碎腳步聲,少野的笑意中摻雜了幾分無可奈何,他趕緊拉好棉被并閉上眼。
少野好笑地忖著,自從那一個停電的雨夜后,凡是睡不著、作了噩夢的夜里,拾露就習慣性的抱條毯子往他房間跑。
幾次下來,他拗不過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又舍不得讓她睡地板,只好由著她理所當然地霸占他半張床。
話說回來,要是讓阿孟知道他夜夜美人在抱,卻什么便宜也沒占到,大概又會硬把那個“現代柳下惠”的頭銜往他頭上套了吧!
拉門被悄悄地推開一道細縫,拎了條毯子的抬露往內張望了半晌,確定床上的人兒已人睡,這才躡手躡腳地溜進房間。
她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地避免驚醒少野。
少野偷偷地睜開眼,正好瞄見她不小心踩上一落書籍,成疊書冊應聲坍倒,她搶救不及,只能睜大了眼、捂住嘴,免得驚叫出聲,模樣十分逗趣可愛,他不由得逸出一聲淺笑。
什么聲音?拾露狐疑地左右張望。奇怪!她明明聽見了笑聲,該不會是聽錯了吧?
她將視線移回床鋪,見少野依然沉沉而睡,這才安心地吁了口氣,正打算撿起掉落的毯子,沒想到腰一彎,好巧不巧地又碰倒了身后的床頭立燈。
不假思索地,少野伸手穩住燈座,看著仍毫無察覺的她,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這個小迷糊,才進房就接連釀成數件意外事故,要是再不起床制止她,恐怕他不是得準備藥品包扎她的傷口,就是得犧牲大半夜的睡眠時間在整理房間上了!
“這次又作了什么噩夢啊?”他出聲問道。
“少野!你——”拾露猛地回頭,看見他正沖著她笑。糟糕!難不成剛才的糗態全被他看見了?她的表情流露出幾許尷尬。“我又吵醒你了?”
“沒有。”少野溫柔地笑笑,被子一掀,身體往內稍移,指著被窩說:“上來吧。”
“喔。”拾露乖乖地爬上床,在他身邊躺好。
隔著長形抱枕,兩人四目相對,深幽的夜里,窗外傳來嘹亮的蟬鳴,為夏日夜晚增添幾分熱鬧氣息。
月光如水,傾泄在他的身上,將他勾勒得如同夜空中一顆明亮的星辰。拾露細細地凝視著少野,琥珀色的眼瞳、濃長的眉睫,不笑的時候像拒人于千里之外,笑起來卻又散去一身冷寂,只留溫暖。
她突然明白那么激烈的心跳是為了什么,也忽然懂得每當與他相望時,那種渾身緊繃發熱的感覺由何而來。
是他,一直都是他。可是該怎么告訴他呢?她不但連高中都沒讀完,又傷了父親逃家,也許在他眼中,她不過是個需要人幫助、長不大的小女孩,要他愛她,算不算是一種奢求呢?
“在想什么,想得這么專心?”撫平地微蹙的眉心,少野笑問道。
拾露于心底暗忖著,他的和煦笑容仿佛在賜予她勇氣,告訴她若說了也許會受傷,不說卻一定會后悔。
她寧愿現在受傷,也不想將來追悔。
“少野。”仰起頭,她喚著他的名。
“嗯?”他一如往常的溫柔回應。
深深地呼吸,凝聚了最大的勇氣,她問道:“我可以喜歡你嗎?”
少野怔愣住,隨即嘆了口氣。
這口氣讓拾露的心被掀緊似地一疼。她還是造成他的困擾了嗎?她下意識的將身體往后退,卻被一股及時的力量拉回。
“傻喵喵!”少野揭開礙眼的抱枕,將她擁人懷中,唇畔泛起笑意,是種打從心底的開懷。“還用問嗎?我等你這句話等好久了。”
“你沒騙我?真的沒騙我?”她的小臉漲紅,高興得連話都說不清。
少野在她的額上印下一吻,深邃眼眸仿佛要望進她的靈魂深處。“還記得嗎?
你曾經問過我為什么要對你這么好,我想我一直知道答案,只是從沒正視過它。”
他吹出的熱氣緩緩地拂過她的耳際,嗓音低啞地道:“因為我喜歡你。”
“喜歡我?你說你喜歡我?”天哪!她不是在做夢吧?
“對,我早就喜歡上你了,喜歡你勇敢面對過去的堅強,喜歡你一點點小事就能滿足的單純,喜歡你哈哈大笑的響亮笑聲,還有,喜歡每一杯你特地為我而泡、恰到好處的熱可可。你知道嗎?我已經計劃好了,不管是連哄帶騙還是連騙帶哄,都要把你留在我身邊,一輩子只替我泡好喝的熱可可,就算你罵我自私也沒關系。”
聞言,拾露流出了淚水,她向來不愛哭的,然而少野的話卻讓她忍不住滿心的感動和眼淚。“我也是,我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你”她問著眼落下淚,一遍又一遍重復同樣的話。
“小傻瓜,這種話說一遍就夠了。還有,”少野吻去她眼眶旁的淚珠。“不許再掉眼淚了,我會心疼的。”
“嗯。”拾露好用力的點頭,睜開眼,晶瑩淚珠仍在眼中打轉,動人笑靨卻如花盛放。
如果現在有人問起她幸福是什么,那么,這就是她所知道最接近幸福的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