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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面反射著從巷子外面透進來的最后一絲余光、緩緩地抬起,整個動作仿佛分外漫長。玉蓮本可以多盡一點力,阻止郭紹,比如上前拉住郭紹的手臂;但她沒那么做,甚至最后的時刻她連勸都不勸了,看起來好像是被嚇呆在那里,只是看著整個過程。
鋼刀的軌跡并不急躁,卻毫不遲疑。聽到一聲慘叫,血就濺到了旁邊的土墻上,陳家漢子的頭重重地落在陽溝里的石頭上,一股血污染紅了溝里的雜物和污水。
隨著刀鋒破開血肉的令人膽寒的沉悶響聲,以及被血霧染紅的空氣,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眼睜睜看著他就這樣被殺死在污穢之中,玉蓮心里一時間十分難受,覺得他非常可憐。其實她從來沒有真正恨過這個男人,哪怕他經常打罵她,她內心里也只有可憐中帶著鄙夷。
但僅僅是可憐同情之心并不能支撐她在這樣艱難地掙扎生存,一個婦道人家成年累月忍受著流言蜚語,還要照顧一個酗酒成癮的殘疾丈夫,她早就期望著某一天能脫離苦海。雖然不想承認,但這殘忍的一幕著實叫她莫名感到松了一口氣……只不過讓一個外面的男人、一個本來就有傳言蜚語的人在自己的面前殺掉丈夫,玉蓮還是很有罪惡感。
她甚至沒心思去考慮出了人命后怎么收場,一時在復雜情緒中怔在那里。直到郭紹喚她:“你去叫人,讓鄰里去臨街官鋪里告官,就說是我殺了你家男人。”
玉蓮臉色慘白,回頭看著他愣愣道:“告你?”她發現郭紹他殺人后正在那里拿著一塊布慢吞吞地擦著刀上血跡。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不遠處的房子里響起一聲尖叫:“殺人了,殺、殺人……”
……玉蓮依言趕緊去叫鄰居,說是紹哥兒殺了人,一切都是事實。
混亂了一陣,她漸漸才想明白這兩天的事。昨晚郭紹說什么“沒有把握”,剛才又說自己升官、與誰誰權貴結交:是因直到昨晚,他還不能肯定殺了人會不會被重懲,但今天他終于確信原來殺人也不用償命!
此人處心積慮、哪怕是沖動的時候也不會任意妄為,但在勝券在握時又非常狠辣,殺人的手段更是殘暴,著實是個可怕的人。不過玉蓮又意識他并非那種不擇手段的人,因為他殺人根本不是為了自己。
殺人就算不償命,也總會有麻煩、要付出代價!殺陳家漢子對他自己顯然是一點好處都沒有。而且今早他還把地契白送給玉蓮……他為什么要對自己如此好?玉蓮自然而然地想到紹哥兒是對自己有意。但細想仍然不通,紹哥兒年紀輕輕長得人高馬大,剛升了都頭,要討個黃花閨女并非難事;如果只是想偷腥,更無須如此麻煩,在鐵匠鋪子上他有很多機會,根本無須做這么多,就算來強的,也沒人能制裁他,因為市井坊間本來就有玉蓮不守婦道的風言風語。
沒過多久,官差就來了,先來的是商業街上官鋪里的差役,兩個差役見郭紹一身戰甲武裝到牙齒,哪里解決得了?然后縣衙里的官吏帶來更多的人,仵作也去了后巷。
只見郭紹坐在鋪子里,殺人的兇器就放在旁邊的鐵砧上,好像在坐等被抓。外面圍了一群皂衣官差,和無數的圍觀的百姓,卻無人敢走進鋪子一步。
玉蓮在人群中第一次這么仔細地看他,心中一團迷霧,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這時官差將百姓稍稍驅散,一個仵作抱拳道:“被害之人已斷氣,亡者左臂骨折、肩骨脫臼,面部被利刃劈砍成致命之傷……”
一個頭戴木骨漆紗幞頭身穿青布圓領寬袍的人指著郭紹問道:“人是你殺的?為何殺人?”
“是我殺的。那姓陳的出言不遜,惹惱了我,本想打一頓出氣,不慎失手將其殺死。”郭紹坐著沒動,顯得十分無禮。不過看那當官的衣服顏色和幞頭款式,就知是不入流的小官,說不定還沒郭紹這個禁軍都頭等級高。
旁邊一個戴高筒帽的漢子聽罷就想上前拿人,卻忽然見郭紹伸手拿起旁邊的刀,那官差嚇了一跳,忙后退兩步,脫口道:“你犯人命,還敢抗拒?!”
不料他起身拿起障刀只是把刀丟出來,以示不作抵抗,并主動交代道:“我是殿前司下轄小底軍的都頭郭紹,指揮在封丘門北,指揮使王德功。”
那官兒聽罷忙伸手阻止差役頭目,低聲道:“立刻派人去城北,將此事知會其將領。”
旁邊的人問道:“案犯怎么辦?”
官兒道沉吟片刻,道:“將后巷尸首帶回衙門驗尸、收兇器,查明案情后先稟堂尊,再做定奪,切勿輕舉妄動。這里留幾個人看著,進去叫那郭都頭先到后面回避……若是能寫出一張供狀更妥。”
外面的玉蓮見郭紹沒事,便默默繞道后巷,回自己家中等候。
第五章 衛國夫人、紹哥兒及玉蓮(五)
每一個長得漂亮卻過得不好的紅顏背后,通常不是一段簡單的經歷,玉蓮也不例外。
若不是從小被賣進李守貞府上,也許玉蓮會在某次旱災蝗災饑荒中餓死,甚至被人當作食物也有可能;又或幸運一些,長大成人嫁到門當戶對的窮困之家、過著與以前一樣貧窮無知逆來順受的日子。總之她自從成了李府的婢女,便見識到了與出身環境完全不同的生活,那里不再有饑餓與寒冷只有錦衣玉食。哪怕做一個最卑賤的婢女,也比在家鄉過得好。
但沒有人是容易滿足的,更沒有人情愿身份低賤被人任意欺凌、而不羨慕那些養尊處優者。玉蓮漸漸明白自己最大的資本和機會,就是容貌。她比其他那些做雜活的丫頭長得更漂亮,已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家主李守貞在那座富貴的莊園中擁有最大的權力,但他老奸巨猾早已參透世故,就算被李守貞看上也只能是一個玩物。玉蓮把目光對準了李守貞的兒子李崇訓,這個剛長大還沒有多少閱歷的年輕公子。
果然李崇訓很容易就被玉蓮迷得神魂顛倒,一番山盟海誓之后,玉蓮忍受著痛苦和反感與李公子偷食了禁果……臨時她又莫名恐慌,但后悔已來不及,連想喊人都不敢出聲。
她成為陳家瘸腿丈夫之婦以前,只有兩次痛苦的男女之事,這便是其中一次。她并不奢望李公子能全部實現他的承諾,這樣一個富有的公子只要履行一部分承諾就夠了;而且玉蓮后來發現自己一下子就有了身孕,情況便更加樂觀。
不過她終于認識到自己根本無可能成為大將軍李守貞的兒媳,李家絕不會放棄與另一個大貴人符彥卿家的聯姻機會。于是符彥卿的長女符氏順理成章成了李崇訓的元配。玉蓮沒敢輕易透露自己懷上李家血脈的事,她打算先設法和符氏搞好關系,然后以期成為李崇訓夫婦身邊一個地位較高的妾,若是生了兒子應該就有了保障。
可惜世事無常,玉蓮還沒等到那一天,李家就因起兵謀反被殺了個干凈。
她和符氏同樣是婦人、同樣是李崇訓的女人,在動蕩的一刻卻下場迥異。符氏剛剛還是罪人之婦,報出父親的名字以及和郭威的交情之后,搖身一變就成了另一個實權大人物郭威的義女;而玉蓮的下場顯然無法如此禮遇,李家一滅她便無依無靠,被郭威軍中的一個武將給搶走了。
她被那個武將施暴奸污,之后被擄回其家中,她無法反抗,否則有更慘的下場、就是被充作營妓被無數的人輪奸。玉蓮因此流產,并因醫治不及、后來被告知一生都無法再生育。她還來不及仇恨那武將,很快又發生了戰亂,那將領戰死,家中妻妾分財作鳥獸散;并將玉蓮當作貨物一樣賣掉分錢。買她的人就是最后的這位姓陳的丈夫,這位的長相丑陋酗酒脾氣暴躁且家窮,而且是個天閹,簡直泛善可陳……更不幸的是,郭威重新率軍進東京時,本來幾乎沒發生抵抗,死傷很小,他卻被人擠下城墻摔斷了腿。
日子這樣過來到了顯德元年,玉蓮對生活已經不抱希望。一個無法生育的殘花敗柳,一無所有還有個累贅丈夫,她很多次都想拋棄丈夫逃跑,但又能跑到哪里去,去做什么?她在無數個黑暗的夜里推測過,逃走很可能被人賣進窯子……就算被某個普通人家收留做妻子,當發現婦人不能生養、又無須向其娘家交代時,賣掉弄一筆錢重新娶婦是極可能的事,因為百姓人家娶婦就是為了生子。
有時候她很絕望,只想著活一天算一天,實在無法忍受時死掉就算了。
有時候她又很不甘心,覺得很憋屈。且不說大富大貴,連東京龍津坊這些市井中的丑陋粗鄙婦人都不如,一天好日子沒過反而被她們嘲笑、背地里說閑話。難道就這樣帶著羞辱結束一生,然后讓那些人再幸災樂禍地挖苦幾句?
沒有過朋友,沒有親人,連家也是一個破碎的家;丈夫被人殺死了,她也無多傷感。這樣的處境讓她覺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自己雖然出身低賤,但上天給了她比絕大多數人更好的容貌,況且底層出身的人又不止她一個,究竟是哪里走錯了路?難道是當初不該去招惹李守貞的兒子?如果沒這么做,又能好得了多少呢……
玉蓮覺得沒臉見人,只想躲在陰暗的角落里,所以出門來來去去幾乎不和人說話。若是這個世上沒人認識自己該多好,也想那些七姑八婆不要拿自己的不幸作為茶余飯后的笑柄。
不過她又想起昨日在朱雀大街上見到的衛國夫人符氏,同樣是破滅的李守貞府上的女人,憑借家勢又成了官家的妻子,尊貴的身份讓官員都要敬畏仰視,更別說這些市井婦人,誰敢嘲笑她?她們甚至連嫉妒的勇氣都沒有……玉蓮幻想,若是有一天自己能如此尊貴,認識她的人應該感到羞愧、應該認識到她們自己的下賤!如此想象,她心中才隱隱有些飄渺的快意。但有過李守貞府上的經歷,讓她明白現實中是不可能的,只能在自個心里聊以自慰。
……
旁晚時分,門外有人敲門,玉蓮開門一看原來是紹哥兒回來了。紹哥兒還穿著甲只是沒帶兵器,他耷拉著腦袋似乎情緒低落,連正眼都不敢看玉蓮,也不進門,站在門口說道:“王指揮責令我賠償陳家的撫恤費和喪葬費,但……”
玉蓮忙向巷子里左右張望,道:“進來說話,別杵在門口。”
紹哥兒愣了一下,走進灶房,自個尋了條凳子坐下。
“吃過了嗎?”玉蓮又問,對待郭紹絲毫不像殺夫仇人,她知道,紹哥兒殺陳家漢子卻是為了替自己出頭。紹哥兒沒搭腔,她便猜他餓著肚子回來的,忙揭開鍋蓋,拿一只粗碗盛了滿滿一碗綠糊糊的羹。
郭紹見木桌上熱氣騰騰的糊糊,尷尬道:“這樣不太好吧……對了,鐵匠鋪后院我住的房里,箱子底下有一罐錢,只是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