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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你走。”楊彪用肯定的口氣說了一句,并未有詢問的語氣。直接抓住郭紹的手臂搭在肩上,提起長刀就走。
此時已是敵我交織,剛走沒兩步就撞見了追兵。楊彪背著個人施展不開,急忙將郭紹從背上丟下來,提刀與敵兵廝殺。過得一會兒,等他過來時,郭紹便道:“楊兄先走,不必管我了。”
天地良心這真的只是一句客套話,受傷的郭紹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當然不想楊彪丟下他就跑;但他那句話脫口而出,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要說。興許就像搶著買單的人,其實有時候是言不由衷并不想買吧。
不料楊彪聽罷也不回應,真的就走了。郭紹坐在那里,心下很不是滋味,但他不怪楊彪……眼下亂兵兇兇,小底軍將士都在逃散,周圍的周軍越來越少,楊彪留下來對抗成建制的敵軍?倆人都得死!但凡明智的人,此時都應該做出果斷的決定。
郭紹掙扎著想站起來,腿上稍微用勁,大腿肌肉就拉動傷口和肉里的箭鏃,一陣鉆心的疼痛。一個敵兵發(fā)現(xiàn)了活著的郭紹,沖上來就拿櫻槍捅,但力度不夠,立刻被郭紹抓住了槍頭往后一拉。敵兵吃了一驚險些被郭紹直接奪了兵器,忙死死抓住槍桿朝懷里用力;不料郭紹馬上改變力道方向,順勢向前面一送,把那敵兵掀翻,直接把櫻槍給奪了。
那敵兵見狀便不上前,而是對著后面大呼小叫,很快引起了更多的敵軍注意。
郭紹預感到馬上就要被更多的人圍攻,心下一片慘然,這狀況恐怕真的要被剁死在戰(zhàn)場上。當初一門心思要到戰(zhàn)場上來建功立業(yè),是為誰而戰(zhàn),又是為何不顧死活想出人頭地?
就在這時,忽然見楊彪又反身轉來,他罵罵咧咧了一陣,上來扶起郭紹:“我看見周軍開始反攻了,再挺一陣,說不定還有指望!”
“楊兄今日之恩,我沒齒難忘。”郭紹頓時又生起一點希望。
楊彪道:“你我現(xiàn)在誰也不欠誰!”
話音剛落,一群敵兵從附近靠了上來,其中一個首當其沖端著長槍沖。楊彪不再打話,迎上去,一個側身,哐!重刀拍在那人的頭盔上,疼得那敵兵捂頭大叫,楊彪趁勢擺開架勢迎戰(zhàn)隨后而來的敵兵。郭紹咬牙緊跟其后,按住那倒地敵兵的臉就補刀,揮起障刀就對著他的眉心猛刺下去,“不!”恐懼的叫喊幾乎帶著哭腔。
楊彪揮動長刀左刺右突,無人能接一招;郭紹護住他的后翼和近處,敵兵雖多不能靠近。
但很快就見兩把弓搭上箭矢舉了起來。“嗖嗖”兩聲,郭楊二人各中一箭,幸得有甲胄護身傷口似乎并不深。
別的步軍士卒見他們勇不可當,一時間不敢上前,只在四面圍住。因為郭紹腿腳不便,楊彪也不單獨主動進攻,頓時有短暫的對峙;便聽得楊彪的喘氣像拉風箱似的,他手上的長柄鐵刀可能有點重,這么連續(xù)不斷地拼殺體力已有所不支。
這時一員北漢軍將領跳將上來。楊彪順手就端起長刀猛攻過去,漢將急忙持劍應敵,來來去去打了幾個回合,看樣子身手不錯。漢將拿的劍,離得太遠很被動,不過楊彪已是檣櫓之末明顯沒之前那么生猛;終于叫那廝逮住了一個機會,在楊彪刺擊用老時,他成功閃開,立刻沖了上來;這下子情勢急轉而下,長兵器在太近處非常不好用。
就在最需要對方的時候,郭紹拼了老命撲將起來,拿障刀截住。“當!”刀劍相碰震的刀鋒急劇亂顫。郭紹拿的障刀是護身短兵,重量輕,對撞非常吃虧;果然漢將趁勢就將長劍欺上來,劍鋒一側,直刺郭紹的左膀。不料郭紹不退反進,硬生生借甲胄接了一劍,跨出一大步,同時右手揮起,一柄半尺短匕在空中閃起寒光。
短匕刀柄在手里松緊自如,靈活找準方向,在刺下去的一瞬間,手腕頓時握緊。電光火石之間,外人連動作都沒看清楚,尖銳的刀尖已猛刺下去。瞬息之內,郭紹簡直動如突兔、身如利箭,似乎不像一個受過傷的人。
突如其來,漢將的臉被一瞬間漂白了,驚懼地張開嘴、脖頸的肌肉收縮。郭紹揮舞短刀的手臂速度太快,平地掃起一股勁風,讓漢將脖子上的肩巾都飄了起來……血噴了郭紹一臉。
短暫的死寂,短到幾乎無法讓人察覺。“呀呀……”頓時從四周沖過來一大群士卒,大呼小叫揮起刀槍瘋狂地圍過來。
“喝!”楊彪怒目瞪圓,作勢拿長兵一掃,憑借僅存的體力作最后的掙扎。
這時便聽得叮叮當當一陣響,一波箭雨覆蓋下來,帶著羽毛的箭矢插在地面上,好像一下子長出來了一片葦草。后面有人大喊道:“國家安危,在此一舉!”
郭紹等轉頭一看,只見一員周軍黑臉大將高舉棍棒兵器,躍馬大呼,身后一大群鐵甲騎兵正在驅馬加速。“援兵來了!”楊彪見狀一陣興奮。
老天,周軍來得真是太及時了!
圍住郭紹等人的敵兵見周軍騎兵成集團反撲,趕緊掉頭就跑,再也顧不得其他。沒一會兒,無數(shù)的周軍騎兵便策馬而上,紛紛從郭紹等人身邊越過。
奔騰的戰(zhàn)馬、矯健的兒郎、漂亮的櫻槍,周軍騎士吶喊著一個接一個勇猛前奔。郭紹敢發(fā)誓,這輩子從來沒見過如此威武的鐵馬戰(zhàn)兵!
郭紹一時間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扶著楊彪,對馬隊振臂高呼道:“滅了北漢,周軍必勝!我皇萬歲……”
眾軍沒空理會兩個一身血污的殘兵,只是偶爾有人轉頭看一眼,興許覺得倆人已經(jīng)瘋了吧。
……
此役,周軍反敗為勝。
郭紹等因受傷退出戰(zhàn)場,但戰(zhàn)役還在繼續(xù),廝殺一直持續(xù)到下午。北漢軍大敗,契丹兵引軍退走;周軍繼續(xù)向前追殲北漢殘兵。
一眾傷兵在決戰(zhàn)結束后,等到了被征發(fā)來運送糧草干雜活的民夫的幫助,他們被送到后軍營地安置。
艱難的一天終于結束,夜幕降臨時,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風都吹不散。只一天,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山西盆地走廊從來就是一條群雄爭霸的血路,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究竟發(fā)生過多少戰(zhàn)爭?恐怕誰也不知道。現(xiàn)在無數(shù)活生生的人再次把血和靈魂埋在了這里,又多了一個故事罷了。
郭紹的精神已是十分疲憊,又微微有些慶幸,慶幸自己還活著。不然也許自己會變成這無數(shù)的尸首中的一具,然后被匆匆推進某個亂葬坑里被草草掩埋……
二人軀干上的箭傷、瘀傷并不嚴重,比較深的傷口是郭紹左腿上的箭傷。小半截箭沒拔出來,要拔出來才行。郭紹脫下盔甲之后,急忙檢查“抱肚”那一塊被射穿的破損處,確認沒有碎片雜質在自己的傷口里。如果處理不當,傷口化膿感染,這個時代根本沒藥品,九死一生撿回來的小命照樣會玩完。
柴火堆旁,郭紹說道:“楊兄,今日是你把我從死人堆里救出去的。”
楊彪看了他一眼:“扯平了。”
郭紹苦笑一下:“今后你我以兄弟相待,這世道,沒兄弟,很難活下去。”
第十章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天上的北斗七星就像湯匙一樣懸在夜空中。
郭紹仰躺在地上,心中若有所思。身邊的楊彪和他其實并沒有什么不可調和的矛盾,前陣子卻為了一個職位升降不服輸,爭強斗氣,出征之前竟然揚言要背后捅刀……好在郭紹沒和他計較,反而在關鍵時刻一箭出手相救,否則哪里能化解怨氣?想來胸懷放寬一些,有時候壞事也能變成好事。
到了深夜仍然有傷兵送回營地,火光連夜不熄。
隨軍文官登記姓名時,念到羅猛子的名字,郭紹這才找到了一個熟人。羅猛子見到認識的人也很激動,說話都不利索了,“咱們一都百人,除了你們就沒遇見其他活的!王指揮上午就死了……”
三人聚在一起唏噓感嘆了一番,上午的高平之役,右翼諸軍確是要倒霉得多,損失最慘。
那羅猛子長得五大三粗,肚子挺大,腦袋又大又圓、受傷纏了一塊破布,看起來十分滑稽。郭紹打量了他一番,覺得他應該沒受重傷,便問:“你怎么現(xiàn)在才被送回來?”
羅猛子道:“郭十將不知道俺們追上去又干了一仗?上午俺們不是被張元徽的馬兵給沖散了,我見到王指揮的旗,就跟著跑,后來王指揮也被剁了,俺又跟著不知道哪部的兵跑到了東邊。后來來了個將領,說契丹人跑了,北漢主也逃得飛快,叫俺們活著的都跟上小底軍馬隊朝北追;俺們跑過了巴公原,在一個山谷里發(fā)現(xiàn)北漢軍還有一大片人馬在那兒等著,就隔著一條水溝。那會兒天都快黑了,可沒歇著,又干了一仗!娘的帶俺們的武將不知道叫什么,不是他的兵就當牲口使喚,光顧著驅趕俺們沖前邊送死……俺老羅要不是穿著一身鐵皮,早被射得漏水了!”
明明是很艱難的經(jīng)歷,但聽羅猛子說來確是莫名好笑,當聽到“漏水”時,楊彪沒忍住笑出聲來,趕緊又拉下臉罵道:“羅二個老粗,話都不會說。”
羅猛子皮糙肉厚,根本不在乎別人罵他,他忽然神秘地左右瞧瞧,小聲說道:“回來的時候聽了個消息,說這仗還沒完,官家打得順,想乘勝北進晉陽,徑直滅了北漢。幸好俺們受了傷,想來不是壞事,這下該不用再去了吧!娘的,從大梁走到高平,又要走路去晉陽,這么折騰膘都掉完了!”
郭紹聽到這里又想笑,不過笑得非常難看。疼痛讓他哭喪著臉,一部分面部肌肉又像笑,表情真是怪異極了。他說道:“我倒沒瞧出來你掉了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