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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道:“二郎君一死,郎主便只有他這個兒子了。有嫡立嫡,無嫡推長,即便他是庶子,也算熬出頭了。”
正是如此——否則,他何必冒這樣大的風險來給她通風報信。
大家不過各取所需。
謝奇峰的死訊在一日后便傳來。秋姜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屋內的銅鏡前梳妝。青鸞為她貼上花鈿,秋姜正坐了,對著鏡中人微微調整:“青鸞你看,是不是歪了?”
青鸞笑道:“三娘子天生麗質,即便是歪的,那也好看。”
“你何時也學會了這阿諛奉承的本事?”秋姜到底還是受不得一點瑕疵,幾番調整不得,干脆摘了,丟在妝奩里。
青鸞替她整收了,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這些日子,娘子應要小心。”
“小心什么?”秋姜不以為意,又挑了支相對素雅的銀鎏金鳳凰流蘇釵緩緩插入發髻,就著發鬢微微調整,“元修難道真的敢動我?”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些日子,娘子還是不要輕易外出。”
秋姜心里也覺得有理,也不反駁了。
在蘭陰縣城內坊的邸舍住了兩日,天空總算放晴了。秋姜這日起來,但見庭院內花瓣繽紛如雨,落了一地殘骸,有兩個小僮在清掃,看到是她,放下手里掃帚過來問安。
“方才可有人來?”今天她睡得好,起得晚了。
齊聲回答:“否。”
說曹操曹操卻到——元修手底下的一個仆從這時進了院子,簡單地給她見了禮,讓她收拾行囊,說是再過三刻便整裝待發。
秋姜給了賞錢,讓青鸞速去準備,自己回房換了常服。
蘭陰縣城位于蘭陰山麓下,出得東門,沿著一條人工修葺過的小徑便可直達山上,沿途有歷代縣長牧守修繕過的亭臺水畔,大多精巧,皆加以觀榭。山上有一座別院,本是前朝魏陽公主為了紀念已故夫君而修建的行宮,后來魏國一統北方,定都盛樂,帝國中心遠在關中之北,這地方乏人問津,漸漸便荒廢了。直到文帝遷都洛陽,一次南下路徑此處,有官員為了討好便修繕了這處行宮,擴建了若干園林佛寺,以供皇帝下榻。全面漢化后,文帝為了籠絡漢族門閥,以示親近,常帶著左右侍從同諸位漢族大儒、乃至貴胄士子士女宴飲同游,后來,這里就成了高門郡望、士子士女出游賞玩的好地方。
移時,眾人紛紛上山。秋姜乘坐肩輿,到了山頂在行宮門前一棵槐樹下下了,留錦書、青鸞和孫桃在側,剩余二百僮仆在遠處待命,只挑了數十名甲士仆奴貼身近侍。
偌大的坊墻內隱約露出起翹的屋脊,鐘樓林立,巍然崇舉。院門由里面開了,另有小僮躬身引路,甲士戍立。秋姜在兩個小婢的攙扶下緩緩上了臺階,斂了袖子跨入高門,忽聽得身后有女聲訝異問道:“這是何家女郎?”
另一個聲音篾笑道:“謝氏三娘,阿嬈曾在謝府見過她。”
秋姜認出了楊嬈的聲音,卻沒回頭。
三進院落,入了正院,只見大殿巍峨矗立中央,宮闕萬千,殿宇連綿,兩側是數十楹配殿,皆漆瓦金鐺、銀楹承梁,飾以珠簾玉璧,亦窮極伎巧。左右沿著長廊縱深,則為園林假山、亭臺樓榭,栽以奇花異草,無不榮茂。
秋姜好久沒見過這樣的好景致了,心情也是大好,繞過一個池子,卻見前方河畔有一錦衣女郎,背影頗為眼熟。
秋姜走近一看,發現是身著窄袖襦衫的彭城縣主。她嘴里啐罵不斷,柳眉倒豎,手中團扇不住撲打著身邊的幾株牡丹花。
身邊使女婢子都噤若寒蟬,不敢作聲。
孫桃從西邊側殿小跑過來,遞給她剛剛熏好檀香的素絹葵花扇。秋姜拿在手里搖了搖,待趁手后緩緩上前,遮了半面笑道:“是哪個不長眼的惹了縣主生氣?”
元梓桐見了是她,輕哼一聲:“是你?”
秋姜笑道:“那日別后,三娘便在想,何時才能與縣主再見。”
元梓桐心情不佳,語氣也不善,只顧揮著團扇,也不正眼瞧她:“你我不過泛泛之交,整日見面作什么?”
“縣主素來曠達,今日這樣生氣,想必有不開眼的人徒生事端。”秋姜沖遠處一個修剪花枝的園藝招招手,取了剪子,輕輕巧巧便剪下一株牡丹花,將之把在手里嗅了嗅,“若是看不順眼,剪了便是,何必白費力氣與之周旋?縣主你看,這花剪了,是不是也芳香撲鼻,倒沒有方才那么惹人討厭了?”
元梓桐道:“你是何意?”
秋姜把團扇交給錦書,攜了她的手朝東面山林走去:“三娘沒有什么大智慧,但也知道見招拆招。躲在一旁生悶氣,不過讓旁人看了笑話。”
元梓桐默然不語,卻沒有反駁。
出了林子,遠遠便看到前方水榭之上隨侍如云,錦衣靚妝的女郎們圍在一起說笑,中間卻有幾個身量修長的士子,秋姜認出其中兩人是李元曄和元俊,回頭看了元梓桐一眼,但笑不語。
亭內三五成群,不同地方來的都自成一個小團體。石案上擺了幾道精致的點心,卻無人問津。女郎士子們都是華服彩衣,笑語晏晏,卻大多圍著李元曄和元俊。
東邊的幾個女郎衣著較為素雅,多著短襦衫和曳地裙,不似北地此時盛行上下一體的雜踞垂髯服,看配飾和發髻,像是江東而來的。為首的兩個女郎容貌酷似,皆是廣袖長裾,輕紗挽臂,梳著倭墮髻,不簪珠釵步搖,只在鬢邊點綴著幾株花蕊華勝,不過鼻翼兩邊各有一顆淡褐色的小痣。
“多年前,家兄于會稽游宴上與檀郎有過一面之緣,彼時以羽扇環佩互贈,不知檀郎還記得否?”左邊女郎笑道。
右邊女郎接道:“家兄江東沈二郎。”
“原來是彥冰兄。”元曄拱手道,“敢問二位女郎高姓?”
這對姊妹對視一笑,齊齊一福身:“江東沈氏,在家行三(江東沈氏,在家行四)。”
“原來是她們。”秋姜收回目光,笑了笑。
孫桃疑惑道:“她們很有名嗎?”
“你們聽過‘江東有二容’嗎?指的就是沈氏姊妹,阿姊沈約容,阿妹沈仲容,容貌秀麗,以詩書詞賦著稱。”秋姜雖是對孫桃說,目光卻望向彭城縣主。
“弱不禁風的,有什么美的?”元梓桐哼道,推開她大步過去。
“縣主怎么了?”孫桃不解道。
元梓桐身邊的小婢偷偷道:“縣主這是吃醋呢。”
秋姜清咳了聲,那婢子頓時垂下頭。
秋姜道:“走吧,我們也去看看。”
彭城縣主學識不多,沈氏姊妹以一敵二,自然無往不利。秋姜進得亭內便聽到那沈仲容掩嘴笑道:“常聽說胡姬善騎,不若我們漢門女郎,今日一見,縣主這窄袖襦衫倒是相得益彰,想必利于出便于行,咱們南地鮮見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