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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天花板的碎石、本是長桌的木片,以及夾雜著瓷器碎片的焦灰……熾熱的紅與冰冷的黑,高挑的二人相背而立,在一派荒涼狼藉的廢墟里。
血族仰著臉,嘴角仍是不甘地緊咬著,不顧鋒利的獠牙刺破了自己的下唇,淌下一抹鮮血,身后的火翼,輝光漸熄。
普莉清楚自己打不過魔王。尤其是在,那柄豎在兩人之間的暗紅細劍,出現(xiàn)的剎那開始,她就沒有了任何還手之機了。
綴滿寶石的儀式劍,看起來更像是權杖,可此時卻牢牢插在廢墟碎石上,縈繞著淡淡的魔力黑霧。
至尊魔劍,執(zhí)掌無盡魔力的權柄,能夠聯(lián)結這片大陸上所有的魔力。從這方面來看,它才是賦予魔王力量的“內核”,因此凡是魔族,在擁有它的魔王面前,都不過是螻蟻。
普莉能與魔王一戰(zhàn),主要也是因為她除了魔力,還擁有異族的力量。
但,那也遠遠不是神靈級別的對手。
只是魔王沒想殺她。
“知道么,小影拿得了魔劍。”
“……她畢竟是你的女兒。”
普莉不想消化這個信息。
甚至也不想聽。
但魔王繼續(xù)說下去:
“所以她才是我的‘命定之人’……那個神諭中愛著我、將予我安眠、助我將愿望實現(xiàn)并終結一切因果的人,從來都不是你。”
血族蒼白的指尖微顫,握緊了拳,又最終松開。
“哈哈……開什么玩笑!你這怪物的存在,根本從頭到尾就只是為了羞辱我吧……!”
普莉抬起手掌,捂在眼前,明明發(fā)出的是笑聲,發(fā)抖的聲線聽起來卻比慟哭還要更加絕望。
其實她明白的,早在那個夜晚忽視了死物的氣味,打開門將這披著人皮的怪物迎進宅邸的時候,她就注定要被這怪物帶來的恐怖支配。
在她滿心為與自己最喜歡的血仆重逢的時候,魔王只是抱著那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嬰孩,用仿佛是為血族主人供血一般的做法,把自己那沾染死亡氣息的血液喂給幼孩。
在她終于再難忽視種種違和,質問對方到底是什么東西的時候,魔王平靜而奇怪地反問她,你應當知道才對,何必明知故問。
在她不安地選擇將那怪物趕走以后,過了只不過堪堪一年有余,魔族帝國的開國皇帝就在新落成的黑堡王城華麗的大廳,高坐在王座上召見了她。
于是所謂褒獎開國功勛的大典,也成了普莉極力想要忘掉,卻無法忘卻的噩夢。
此前她從未想到過,有一天自己也會以仆臣的禮節(jié),跪在那個本該屬于自己、受著自己豢養(yǎng)和守護的血仆面前。
而最可怕的是,金色眼睛的怪物披著那人的皮,緩緩用她曾經最熟悉的話音,語調幾乎聽不出波動地開了口:
“站起來吧。貝尼拉多卿助力良多,朕封你做北境雪原的獨立領主,統(tǒng)攝諸血族的公王,雪原上包括律法在內,一切自決。從此以后,你在我面前,免禮不跪。”
立于兩旁的群臣要員都驚愕艷羨得嘆出聲來,北境雪原可是極大的封地,還給予了很高的自決權,魔王幾乎是給了她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地位啊!
普莉卻仿佛背負著千鈞重擔,以至于站起身時,慘白的面色顯得比跪下時還更疲憊。
她想強迫自己與不明就里的外人一樣,把這件事想成是單純的封賞。
但那雙凌冽的金眸仿佛看穿了她的僥幸。魔王靠在王座里,裹著銅鐵臂鎧的右手不再支著下頜,而是放在扶手上輕輕一敲。
嘴角揚起,與她記憶中的暮月如出一轍的微笑。
“普莉,往后你再也不需要保護我了,當然,我也不會特意去保護你。”
……別人都以為是她得到了豐厚的賞賜。實際上,她感覺自己更像是被拋棄在外。
無法接受。
尤其是普莉其實記得,從前母親們還在的時候,那個戴著項圈的女孩也曾挨在自己身邊,一起坐在爐火邊,聽母親講荒誕不經的神話故事。
她講的是魔神大人創(chuàng)造血族始祖的傳說。相傳作為魔神眷屬的血族始祖,擁有格外強大的魔力,是祂最得意的造物。可是依靠獵食別的魔物鮮血而生,也不似低級魔物那樣能夠輕松地尋找伴侶繁衍,她也不禁感到孤獨,就向魔神請求,能給予她制造同伴的能力。
于是血族這才擁有了可以通過授予鮮血和魔力,能將別的魔族轉化為同族、或是令別族誕下血族子嗣的特殊固有魔法。
“所以就算是強者也會寂寞,小家伙們,要懂得珍惜身邊的緣分哦。”
愛說教的海瑟法師,甚至把這種神話傳說都當成了教誨孩子的寓言。
只可惜那時的兩人。
“切,這不是說明,像我們血族這樣強大的高位種族,就是能隨心所欲地掠奪弱者、挑選同伴的嗎?”
年少的血族大小姐咯咯笑得輕蔑,目光卻悄悄斜向身邊的人族少女。
卻只覺她莫名其妙,不知為何會露出那樣落寞憂郁的神色。
“……那么,魔神大人會創(chuàng)造這么多魔族,在這片大陸上播撒魔力,也是因為寂寞嗎?”
“你又在瞎想什么啊?魔神怎么可能會寂寞!祂可是無敵的神啊!要征服屬于自己的領地,制造臣服于自己的仆從,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一個沉浸于自以為是的傲慢,一個被囚于如影隨形的孤獨。
因此誰也沒能把大人的教誨當一回事。
最終,才招致陰差陽錯的命運,造就出了真正的怪物。
魔王抬了抬覆著鐵鎧的右手,插在廢墟碎石上的暗紅劍影轉瞬消失。
“我沒有想要羞辱任何人,也沒有產生那種感情的‘功能’。”
她忽地回頭,側身一步,燦如星火的雙眼,直直向生前的故友投來目光。
“遵照與魔神訂下的契約,‘林暮月’的愿望必須實現(xiàn),一個使眾生獲得‘絕對的平等與自由’的新世界將要到來。但是普莉,你與‘我’的信念截然不同,因此,我不打算在那個世界里預留屬于你的位置。”
普莉吃了一驚。
這才猛地轉身:“……你在說什么?”
魔王仿佛沒聽到她的追問,只垂下眼睛,繼續(xù)道:
“為了實現(xiàn)那個不切實際的愿望,二十年前,‘我’曾獻上屬于‘我’的一切,與魔神訂立契約,換來了無上的智慧與力量。然而,這份饋贈終究來自于本質乃是混沌的神,所以,我雖反復思考,都判斷實現(xiàn)這份愿望的最優(yōu)解,就是建立帝國、再在合適的時機到來后,將之摧毀,但也有所顧慮……”
“不是,你等等!”
普莉嘩的一聲展開因力量消耗,幾乎難以成形的羽翼,縱身一躍掠到她的身邊。
“你忽然一個勁地在說些什么鬼話?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么啊!”
“……我所顧慮的是,魔神之所以答應這個契約,也是將計就計,要通過我將世界毀滅。那么,我無法判斷這個決定是對是錯,因此認為,保留你這樣的異見者是必要的。”
“喂……!剛才不是在談小影的事嗎?你在那自說自話個什么……!”
普莉攥起右手火拳,分不清是在害怕什么似的,就朝魔王的側臉揮拳打過去。
“之前我駁回你希望在北境雪原也建造魔法塔的申請,而提出建造包含臨時傳送陣的車站作為替代的理由,也是因為這個。雖然你好像對此很不滿意,但我不會道歉,如果將來你看到雪原之外的大陸只是陷入了混沌的災厄,至少你還可以保住雪原。”
“混賬怪物,不要無視我!”
拳頭也被魔王的右手輕易按住,普莉只得暴怒地瞪著她,破口大吼。
“你不過就是個為了一己之私誘奸親生女兒的變態(tài)人渣罷了,別給我說那些無關緊要、冠冕堂皇的東西!”
魔王愣了一下。
金色妖異的眼睛一時微微睜大,靜了片刻,又稍稍瞇起。
“……是啊,你說得沒錯。”
她輕咧嘴角,仿佛發(fā)自內心地笑了。
*
林影坐在中庭里的白亭子下,等候著媽媽。
她百無聊賴地趴在圓桌上,動動指尖,輕碰著茶杯的外壁。
“小影。”
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林影欣喜地起身轉頭,卻在那聲話音不同的呼喚和看清來人的時候,眼中的激動肉眼可見地冷靜下去。
“噢,是艾德蓮老師……那個,母親大人呢,還在和大公談話嗎?”
金發(fā)騎士看著學生,這次完全沒有錯過她臉上從激動到失落的表情變化,而且清楚了她是一心想著母親,當真與魔王有了越過血親界限的關系,心情也不禁變得相當微妙。
“對,畢竟是有些公事商議,可能還要一會兒吧。”
撒謊欺瞞學生,這讓正直的騎士大人有些良心不安,但現(xiàn)在讓艾德蓮心里更難安的,還是她有些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位看起來依然純良乖巧的王女殿下了。
如魔王所言,切斷了某種她看不到的“聯(lián)系”以后,現(xiàn)在她看待林影的目光終于能夠回歸平和,少了前幾日那種莫名的曖昧,可是,這也難免讓她更覺得別扭。
……那些怪異的親昵感,竟然真的是本來屬于魔王的感情嗎?那到底是母親對女兒的寵愛,還是禁忌的情欲?
林影不知道艾德蓮亂七八糟的忐忑,只一如既往地對她笑笑:“那老師先陪我坐一會兒,聊聊天吧?”
說著還主動起身,幫老師就近拉開一把椅子。
卻不想艾德蓮看著她溫順熱情的表現(xiàn),盯著她的目光越發(fā)難受,有一些憐憫,有一些失望,也有一些擔憂。
“艾德蓮老師?你不坐嗎?”
林影見她發(fā)愣,皺著眉頭面色鐵青,也奇怪地杵在原地,問她。
可是向來好脾氣的老師,只是目光怪異地盯了她好一會兒。
才忽然沉聲,問:“林影,你最早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被母親誘奸的?”
“……哎?”
林影以為自己聽錯了,完全呆住了。
老師卻上前一步,在她變得驚慌之前,先彎身握住了她的雙手,面色憂慮卻寫滿關懷地壓低話音:“別怕,以前教你理論學科的家庭教師,應該也傳授過你性教育的知識吧?就算她貴為皇帝,如果是在你成年之前強迫了你,也無疑是犯罪,我會想辦法保護你。”
啪。
艾德蓮看著自己被學生打開的手,愣了愣。
目光卻更加憂郁難明,重新抬眼,盯住她神情劇變,已是寫滿惶恐與震愕的臉。
“……我不知道老師在說什么……哈哈,好奇怪,為什么會懷疑我被媽媽……?”
“你難道沒有被她侵害嗎?”
林影面色蒼白,呆滯而驚恐地望著眼前,那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加嚴肅的女騎士。
她那樣篤定地看著自己,緊鎖的雙眉,好像不僅是對自己的關切,還包含一絲慍怒。不是對自己的,大概是對母親的。
嗵嗵直跳的心臟,燒起了渾身的血液,卻又好像把她整個人都扔進了寒冰深淵,竟然身上一陣滾燙,一陣發(fā)冷。
林影聽見自己呼吸急促,腿也仿佛軟了,不由得大睜著驚措的雙眼,下意識扶住桌沿,尋找依靠。
霎時空白的腦中,只閃爍著一個想不通的念頭。
——怎么就被發(fā)現(xiàn)了?
媽媽不是說過,秘密情人這樣的關系,只要她們不說出去,就誰也不會知道的嗎?
艾德蓮用手扶住她的一側肩膀:“沒關系的,小影,你不用害怕,也不用覺得羞恥。孩子被大人傷害,都是大人的錯,沒有人會責怪你。身為立誓要堅守正義的騎士,以及有責任指導你、守護你的老師,我一定會幫你的!以后不會再讓她越矩碰你……”
“不是那樣的!艾德蓮老師,你誤會了,我沒有被媽媽傷害,我是自愿的!我一直都很喜歡媽媽,所以才故意勾引她的!”
林影嚇得慌忙搖頭,掰下艾德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