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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濃忽放下針線,讓金雀收起來,再遣退屋里的小丫鬟,她抬起頭看向王昀,道,“怎么不再坐坐?”
四下沒別人,王昀驚訝道,“原來夫人還會搭理我,我以為我這樣的身份,夫人是看也不會看我一眼的。”
雪濃露一點笑,“你畢竟是宴秋的學生。”
王昀一凜,起身向她拱手,欲出抱廈。
雪濃叫住他,“我有件事要問你。”
王昀又很識禮的躬身等她問話。
雪濃道,“你夫人的娘家出了事,是不是這幾日就要被流放了?”
“昨日已被流放出順天府了,這等小事,夫人問先生,先生難道不會告訴您,何必問學生?”
王昀頓了頓,又道,“說起來,夫人也算狠心腸,那畢竟是養育了您多年的父母,憑您現在的身份,若想搭救輕而易舉,哪兒用得著問他們的下落。”
“不管我什么身份,作奸犯科就該按律法處置,法不容情的道理,我想你該比我這個婦道人家清楚,”雪濃慢道。
王昀微瞇眼,“夫人這般語調,真像先生。”
雪濃盈盈一笑,“我們是夫妻,當然會像,你同你夫人也是有些像的。”
溫云珠嬌縱愚蠢,她說他像溫云珠,何嘗不是在暗諷他蠢。
王昀死瞪著她,未幾笑道,“我確實蠢,不然也不會信夫人這種人純白無暇。”
雪濃有點納悶,“你說的好像我欺騙了你,我有騙過你么?我記得我們早就沒有瓜葛,你想要的,你娶了你夫人也是得償所愿,為什么還是這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她說的沒錯啊,她從來沒跟他親近過,她也沒說過讓他誤會的話,甚至她一直都對他厭煩,他自己一廂情愿,到頭來倒像是她負了他。
王昀道,“你對先生也不是真心,若先生一窮二白,你估計看也不會看他一眼。”
原來他不平的是雪濃沒有正眼看他,他覺得自己和沈宴秋相比,不過是差了身份地位,可沈宴秋是他該崇敬的先生,他卻時刻在與沈宴秋比較,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自己心甘情愿入的歧途,怪不了任何人。
“若我不是沈家三房的姑娘,你怕也不會看我一眼,”雪濃戲謔著。
王昀一滯。
窗外可見竹屋開了,想必沈宴秋和皇帝也談完了心,雪濃也不跟他再說廢話,道,“你還不去見陛下么?”
王昀當下反應過來,她是有意拖著他,立時出去,匆匆進了垂花門,就見皇帝親手扶著沈宴秋出來,兩人分別,沈宴秋還解下披風給他披上,實是一副好兄弟的架勢。
王昀攥緊手,她倒是全心全意為沈宴秋著想,生怕他進去攪局,皇帝親自來白云觀,本就是為先前錯怪沈宴秋懊悔,來時皇帝就數落了他,命他給沈宴秋賠禮道歉。
王昀上前撩起衣擺要跪地。
沈宴秋唇角微勾,抬手扶住他道,“天氣涼,隨陛下回吧。”
這意思就是他不放心上,已經過去了。
王昀便順著他起身告辭,再與皇帝出白云觀,皇帝坐上了馬車,叫他上來,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問道,“你在應天府有沒有祭拜過你父親和叔叔?”
王昀遲疑著點頭。
皇帝嘆息一聲,道,“你父親和叔叔是為救朕沒的,朕一直內疚,本想給些補償,但你那時還小,若真給了賞賜,必定虎狼環伺,憑你家中老幼婦孺必定守不住家財,元輔想的周到,只在你家中艱難時暗中接濟,你這些年求學,也是他背地打點過,之后你一中了秀才,他就收你做了學生,元輔用心良苦啊。”
王昀愕然道,“微臣、微臣從沒聽先生說過這些……”
皇帝眼神沉浮,“朕原本想留你在京,但現下想來,還是外派你去應天府的好,你父親和叔叔藏在那兒,你攜家過去,也算一家團圓了,你放心,朕不會虧待你。”
第七十一章 完結章
皇帝這意思已明了, 虧欠他們王家的,他會補償,但不想讓王昀再留在京中, 確切的說, 是讓王昀遠離朝堂。
王昀急道, “陛下, 微臣這些年寒窗苦讀,好不容易才中了進士, 微臣……”
“朕和你差不多大, 朕小的時候差點就死在了應天府, 元輔歷經艱險才將朕救出來,朕那時很天真,認為朕都是皇帝了,勢必要大展宏圖, 施展抱負,可是朕僅憑自己,也做不成自己想做的,朕需要元輔,這些年是元輔一直在替朕撐著朝堂上下,朕離不開元輔,常有人告誡朕, 要提防元輔,謹防他有不臣之心,朕聽過許多回,沒有一次介意過, ”皇帝交疊著手有些老神在在。
皇帝對他笑,“你不好奇朕為什么不介意嗎?”
王昀張了張口, 想問卻沒問。
皇帝也不需他問,自己道,“教朕讀書的先生,都是元輔遵從先帝遺命請來的德高望重之輩,若元輔有異心,大可以將朕養廢,但元輔從沒干涉過,朕前些年常叛逆,元輔也耐心勸導,若勸不動朕,便托腿疾不上朝,朕也曾置氣,說要罷他的官,他毫不介意,朕寵幸康妃,內閣輔臣紛紛上奏罵朕昏庸,元輔沒有罵過朕一句,只叫朕不要因噎廢食,他若想逼朕,大可以撂下職務不管,但他沒這么做,大事上朕與他商議,無傷大雅的小事,他也不會仗著元輔的身份逼迫朕依從,元輔讓朕很放心,他的腿腳不好,他沒有太多精力去操心不重要的事情,他娶了夫人以后,連在外應酬往來的功夫都省了,朕再也找不出如元輔這般合朕心意的股肱之臣了。”
寵幸康妃在皇帝和沈宴秋看來,不過是件無傷大雅的小事,甚至皇帝能容得下沈宴秋,僅是因沈宴秋無可替代,王昀煞是震驚。
“后宮那么多女人,你說朕喜愛康妃,朕也沒多喜歡,朕也知道康妃私底下有不少小動作,朕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康妃會取悅朕,朕便多給她長臉,但要說后位,朕還是會聽朝中大人們的建議,康妃縱然生的是兒子,朕也不可能偏心她給了后位,朕還年輕,朕以后會有很多兒子,朕要的是能替朕周全所有的皇后,康妃只能給朕當個寵妃,生個公主很不錯,也斷了她那些不該有的心思,”皇帝如此道。
王昀滿手的冷汗,這才意識到自己大錯特錯,皇帝什么都知道,后妃勾結外臣,這在哪朝哪代都是大罪,皇帝若想罰他,不需沈宴秋動手,他就真如沈宴秋所說的,死無葬身之地,沈宴秋于皇帝而言是不可斷之臂膀,而他于皇帝而言,微不足道,任何人都可以替代,憑他父親、叔叔的恩情,不足以讓皇帝對他信服,他從應天府帶回來的玉麒麟沒有任何用,反倒害了他自己。
前程盡毀,皇帝沒殺他,已是莫大恩德。
皇帝點到為止,不再多言。
王昀撲騰跪下,向皇帝行三拜九叩大禮,隨即自己下了車,目送著馬車遠去。
秋寒夜涼,他站在原處目視著白云觀中的一片燈火,他身處黑暗,往后也不會有光亮眷顧,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寒窗苦讀那么多年,最初時的憧憬是盼著能重振王家,能像父親和叔叔一樣報效朝廷,可是他真正入朝堂之后,所作所為皆是攪弄是非,他忘記了初衷,他只想要沈宴秋和雪濃付出代價。
可他們分明也沒對不起他過。
一切都是他在一廂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