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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良心，我沒給你買是因?yàn)槟闫饺詹粣劭磿　！?

“你！！那也不行！阿爸，你評評理！阿爸！阿爸！”琉璃伸長胳膊搖著孔先生的肩膀，孔先生迷迷瞪瞪應(yīng)了一聲，接著又打起了呼嚕。孔先生早就被孔太太鍛煉的對一切矛盾充耳不聞，很多時候他認(rèn)為裝睡是一把保護(hù)傘，免于陷入糾紛，免于惹火燒身。

天明抱著胳膊，側(cè)過頭看車窗外的車水馬龍，一個小男孩徑直走了過來，笑嘻嘻地說道：“先生買包香煙吧，美麗牌香煙，集齊108將可換黃金二兩。”

天明搖了搖頭，讓他走遠(yuǎn)點(diǎn)。

小男孩又繞到另一側(cè)兜售：“小姐，出俏的小姐，來包太太們最愛的美麗牌香煙吧。”

他曬得黢黑，一排整齊的小白牙，一直沖著她笑。

琉璃揚(yáng)起嘴角，逗他：“我好看嗎？”

小男孩笑著點(diǎn)頭道：“嗯，如果你能買一包香煙的話，你就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小姐。”

琉璃撇嘴道：“那我要是不買呢？”

小男孩也撇嘴道：“那我很快就會將你忘記。”

琉璃撲哧笑道：“小小年紀(jì)，竟也學(xué)的油嘴滑舌，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道：“東東。”

琉璃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給我來一包吧。”

小男孩眉眼上揚(yáng)，露出一嘴的小白牙齒，用泛黃的衣袖替她擦了擦玻璃窗，連連謝道：“謝謝，謝謝，漂亮的小姐，我會永遠(yuǎn)記住你的。”

天明搶過香煙，扔到副駕駛上，無奈道：“女人的錢是真好騙，夸你兩句你就飄飄然了，我瞧你這腦子，以后免不了被男人騙。”

琉璃也學(xué)著孔太太那樣掐人胳膊，掐得天明嗷嗷直叫，這凄慘的叫聲嚇得孔先生戰(zhàn)栗著從夢中驚醒，好似夢見自己剛剛被太太掐的滿地亂爬。

第十四章

孔先生順手拆開副駕駛的香煙叼在嘴里猛吸了兩口方才鎮(zhèn)定下來。后座的姐弟仍在掐架，從小掐到大的一對冤家。

日頭漸漸沉了下去，孔太太從典當(dāng)行推開門的一剎那天黑了，緊接著華燈初上，商鋪前的燈箱點(diǎn)亮，霓虹閃爍。

孔太太仿佛是一腳踏錯了時空，有點(diǎn)茫然不安，緊緊捏著手提包匆匆上了車，車?yán)飭苋说臒熚读钏D時回神，但她仍是要罵：“講過多少遍覅抽煙，儂就是不長記性！”

孔先生訕訕一笑，把煙頭捺滅從車窗彈了出去，清了清嗓子道：“當(dāng)了多少錢？”

“三千八。”

“這樣多的錢？”

“儂才曉得哇，在這個家最不值錢的就是伊！”

孔先生一踩油門，自嘲道：“我的確不值錢，我就是頭拉磨的驢，還是頭老驢，磨都比我值錢。”

孔太太哭笑不得道：“唉，儂這頭老驢就是太老實(shí)，爬也爬不上去，踹也踹不動，只能隨伊哼哧哼哧慢慢磨，磨到哪年是哪年。”

琉璃袒護(hù)道：“姆媽不準(zhǔn)你這樣子講阿爸，阿爸辛苦工作不就是為了這個家嘛，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

孔太太脧了一眼道：“虧我還給儂生了個貼心小棉襖。”

孔先生不說話，嘴里的唾沫都泛著苦煙味。他在公司受挫，回家仍是受挫，他是個善良的人，為人相當(dāng)?shù)囊唤z不茍，頭發(fā)永遠(yuǎn)朝著一邊梳成三七分，比旁人的三七分更為嚴(yán)謹(jǐn)，據(jù)說是拿尺子量過尺寸分得。而且他工作期間沒犯過錯誤，一個錯別字都沒有，字寫得規(guī)規(guī)矩矩，不容讓人產(chǎn)生錯覺，也不容人鉆空子，連他自己也鉆不得。

他已經(jīng)受夠了這樣的屈辱，他要反抗，無聲的反抗。后來太太提議去大三元吃飯，他點(diǎn)頭說好；太太讓他開快點(diǎn)，他就冒著撞到人的危險猛踩油門，嚇得太太花容失色，敕令他慢點(diǎn)開，他表面恭敬照做內(nèi)心卻在暗喜。

惹急了驢蹄子也是會踢人的。

吃完飯后直接拐到永安百貨購物。琉璃一下車就挽著孔太太的胳膊一起走，時不時湊在耳邊說幾句悄悄話。孔先生與天明各自雙手插兜落在后頭，不愿與她們湊得太近，兩家人似的，生分得很。

他們略過一樓的日用品區(qū)，直奔二樓開逛。衣服專挑紗的、綢的、緞的；日常穿，舞會穿，宴會穿通通置辦全了。全然一副闊太太給女兒置辦嫁妝的架勢，孔太太拿出老本為女兒搭橋牽線，能不能渡到那上流社會里頭去全憑她的造化了，反正她操碎了一顆心，能做的都提前做了，日后的嫁妝也得靠她自己去掙了。

她寬慰地笑了，一個母親做成她這樣，該是沒話說了。琉璃只沉浸在華服的世界里，哪里想到這一買是連自己的嫁妝都揮霍去了。她樂此不疲的一件接著一件試衣服，脫了穿，穿了脫，時不時皺著眉頭抱怨晚飯吃多了試起衣服來顯胖。

孔太太嗔怪道：“剛剛讓儂少吃點(diǎn)儂還不聽！”

孔太太嗔怪道：“剛剛讓儂少吃點(diǎn)儂還不聽！”

琉璃狡辯道：“你要是隨便去個蒼蠅小館，我還真吃不下幾口，花了那樣多的錢，我不多吃點(diǎn)對得起姆媽的錢嗎？”

孔太太寵溺道：“就數(shù)儂歪理多。”

她們也是逛了小半圈才發(fā)現(xiàn)天明不見了，只剩孔先生提著包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頭。

孔太太張嘴問他要人：“弟弟呢？”

孔先生憨笑道：“去頂樓玩去了，要知道你們女人讓男人陪同逛街是很殘忍的一件事，無異于坐牢。”

“既然是蹲大牢，那儂怎么不跑嘞？”

“我已經(jīng)被馴服了，可兒子還沒有啊。”

孔太太扭著肥臀回眸一笑，手一揮道：“別管了，讓伊玩去，儂去給阿拉買點(diǎn)水喝。”

天明搭電梯到屋頂?shù)挠螛穲觯[哄哄地一堆人圍成一圈定睛看西洋魔術(shù)，一雙雙瞪圓的眼睛恨不得跳到魔術(shù)箱里一窺究竟，天明笑著穿過他們，越過滑稽戲舞臺，徑直往綺云閣走去，兩層的屋頂小閣樓，點(diǎn)了杯茶坐在閣樓一側(cè)賞夜景，將上海的繁榮盡收眼底。

他摘下眼鏡，霓虹的光散開了，暈成一圈一圈交錯堆疊的彩色泡泡，這黑夜是注射進(jìn)玻璃罐里的鋼筆墨水，濃郁的，無盡的，等待著他捏一支小吸管往里頭吹肥皂泡沫。

他俯視街道只能看到鮮亮的色塊以及色塊的殘影，他噓噓吹著茶杯，溜邊嘬了一口，還是微微燙了一下舌頭。

他重新戴上眼鏡，遠(yuǎn)遠(yuǎn)看著魔術(shù)師把一個活人塞進(jìn)了箱子里，再用一把一把利劍將其刺穿，該是被大卸八塊的人又完好無損的從箱子里鉆了出來，天明忍不住譏笑道：“呵，騙人的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