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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楊靈籟卻沒信,讓他學著罵人都是比登天要難,如今說這些破爛事也只是叫他日后別總被人牽著鼻子走,她對呂獻之最大的期許便是,人在還沒被欺負到底之前,他能不把委屈往嘴里咽就好。
楊靈籟甚至有時都懷疑,自己看了一本假書,以呂獻之表面冷淡內里溫吞的模樣,如何能成為一朝首輔,實在不可信了。
其實,走到現在,她也不強制這人在朝中一定有所作為,國公府里如今她也算表面當家人,日后藥館開起來,也不差什么錢財,這爵位爭一爭也還是有的。
當然,這首輔夫人的美夢還是要繼續做的,畢竟若真是天下掉餡餅,誰會不撿。
“那便等著,來了,我便好好招待他;不來,我便找人好好招待他。”她這話說地緩慢,卻也因此更叫人覺著心里發寒。
伺候乘湯的丫鬟手里一頓,湯匙掉在碗里,怕地當場連自己日后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楊靈籟卻笑意晏晏,“不過小事,你怕什么?”
“奴婢罪該萬死,求大娘子嚴厲懲戒。”
楊靈籟面上的笑沒停,眼底卻有些淡淡的,她也沒覺得這些人是怕她更好,也沒覺得不怕是壞,安肆院里的人向來懼她如蛇蝎,可也有甕芹那等表面安分,實際卻敢朝她明目張膽算計的,既是兩種人都能駕馭,故也不在意什么惡人之名。
只是一時興起,轉而朝呂獻之訴苦起來,想看看他究竟如何覺著,是想她是個脾氣秉性不好的,是覺著她過于苛刻,還是終于認識到她與那些守規矩的名門閨秀云泥之別。
“郎君,是我兇了,她才會如此戰戰兢兢?”
呂獻之看她,無疑,楊靈籟笑起來是極其好看的,春花一般明媚,也如輕煙一般飄渺,仿佛一時抓不住,便散了。
她笑了,甚至還有心與他玩笑,可大抵心里卻是不高興的。
他低低回答,“她大約確是這般想的。”
“她?”
那丫鬟聞之,面色大變,跪地俯首,字字懇求。
“奴婢不敢,奴婢萬萬不敢啊,大娘子恕罪!”
楊靈籟卻沒看她,繼續問自己的話,“她這般想,那你呢?
兩雙眼睛各自望進對方深處,楊靈籟看懂了他眼里的些許羞怯與閃躲,而呂獻之則看到了她眼里的些許隱忍的與不快。
被這般盯著,呂獻之幾乎是紅透了耳朵根,至于她問的那句話,只是聽見他的心里便也早就蹦出了答案,到底是羞澀壓過了膽怯,也是想讓她高興些的心作祟,隱忍著低聲回答。
“自是不同,三千世界,冷暖各自相異。”
“乍見之時或許也會念你……張揚,久處之后,……之后便知其實你并非刻意為難,只是她們不懂罷了。”
聽著他艱難地說出這一段,那張平日里面白如玉的臉上,眉宇間稍見苦惱,面頰更是微微發紅,卻是不如往常那樣低頭不敢看他,反而是張著一雙烏黑沉亮的眼睛望著她,像是等她再說什么,又像是再看她是什么模樣。
楊靈籟覺著自己深陷進了一個名叫拉扯的漩渦里,明明想故作不知扯開話題,可是嘴卻就是不聽使喚,就是想追問。
“你懂我什么?”
是啊,他到底能懂什么。
楊靈籟對于自己的定義很清晰明了,她就是一個貪目虛榮、天生怕死之輩,恰巧穿進了一本自己看過的書里,又恰巧得到了這么一個機會。
院子里怕她的侍女自然不是平白無故,背后辱罵她的世家小姐比比皆是,就是這府里,除了身邊親近的人,也不會有一個喜歡她的人,可以說是人見人怕,花見花謝,做到這份上,也算是一種另類的成功。
而呂獻之這樣一個因為循規蹈矩而吃了大苦,都不曾狠心報復的人,又怎么可能懂她,無非是覺著她幫他,所以是個好人,收了別人的好處,還罵她一句,豈非是狼心狗肺,這樣的事,他一個克己復禮,從不為難旁人的人又怎么會去做。
利用他的身份,強嫁進入國公府,又利用他的軟弱,掌控安肆院,他們之間互相利用的成分極多,多到楊靈籟自己都分不清,也看不清。
雖然這討人喜歡的話聽著還算舒心,只怕是當不得真吧。
明明只是一句尋常的追問,呂獻之的心卻突然異常敏感起來,他能感覺到她的笑多了一抹真實,可是卻也多了幾分無所謂。
為什么無所謂,就好像無論他再說什么,她都會笑一笑,然后就過去了。
這種感覺仿佛他好不容易在鼓勵之下,爬出了那滿是陰涼的泥潭,卻發現原來救自己的人,從不在自己的身上奢求什么,而他所能給的東西,她會欣然收下,卻不會想去真正認識他。她所求的東西,能夠自己拿,也用不到自己。
他就像是一個喜歡的擺件,可以放在室內的博古架上,會常有人過來打掃,也會有主人經常進來玩賞,價值有,喜愛有,掛念有,卻從不會有愛人所能占為己有的喜歡。
一瞬間的挫敗沖垮了他的心頭,眼神里的期盼散去,換成了濃濃的愁意,呂獻之短暫地垂下頭,有想要逃出去哭地死去活來的沖動,他不怕被人笑話,卻怕被她玩笑,覺得這些都是他所能對任何一個人表現的東西。
呂獻之的心里有很多說不出的滋味,仿佛蛇膽咽嗓子,在胃中不斷翻騰,他想把這些苦都吐掉,也想學她無所謂的表情去刺傷她,可是他又生生咽了回去,空留這一口苦澀。
他乍然仰臉,勸自己再看看她的模樣,萬一只是瞧錯了,萬一他就是笨地意會錯了。
楊靈籟也沒想到,只是一會兒功夫,那雙黑亮的眸子里就變得紅透了,黯淡無比,又別有一番禁忌的滋味,似乎是被她欺負的哭了。
她的話說的重了?
好似也沒有啊。
莫非是真在朝中被人針對,這委屈終于藏不住了?
楊靈籟有些無奈地笑笑,像是對待身邊調皮的寵物一般,既是心里覺著這不能扛事的模樣當真慫極了,又自覺自己該護著,卻叫人吃了虧,有些心疼,想把那些不長眼的人都弄一頓。
黑白分明的眼里倒映出他的模樣,眼角上挑,眨了眨,安慰道。
“郎君不用擔心,只是隨口問問,不過一樁小事。”
“正巧,你入承敕監的事,我有了些眉目,宮中傳我去赴宴,怕是與那位魏娘娘有關,屆時我會打探一下陛下調你去那的意思。”
依舊跪在地上的丫鬟,見大娘子說話變得輕聲細語起來,心中一松,覺著公子再給個臺階下,此事便也算過去了,受些罰,也就好了。
可被溫聲關切的呂獻之臉上卻并未見到喜意,甚至恰恰相反,透紅的眼眶里早已穩不住心神,聲音里染上了許多自嘲,酸澀又難聽。
“確是小事,原本就不該在意我想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