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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芳耀在前頭轉(zhuǎn)過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而臉色慘白的鄭常山則沉著臉半天不說話。

他灰白色的眼眸深處隱約有可怕的血絲浮現(xiàn)，但最終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像是幻覺一般的迅速出現(xiàn)又消失了，而感覺到自己死物一般的心臟像是再次恢復(fù)沉寂不再有一絲跳動，望著空無一人的走廊的鄭常山半響卻是搖了搖頭說了句沒事又接著拄著拐杖和他往前面去了。

離去時，鄭常山的腳步似乎顯得愈發(fā)遲緩了，他泛著青筋的手掌依舊穩(wěn)穩(wěn)地?fù)沃歉照龋墒窃诠照仁直幰呀?jīng)有了一絲不太明顯的裂痕，而待他們徹底離開三樓，走廊盡頭有個里面正顯得格外熱鬧的宴客廳里倒是忽然被上著急菜的服務(wù)員推了門，而與此同時，一個此時正坐在最邊角酒席桌上，帶著副細(xì)框眼鏡的男人也若有所思地朝外面已經(jīng)空無一人的走廊看了一眼。

“誒，陳京墨，你看什么呢……”

同一桌酒席上的男人好奇地開口問了一句，回過神來的陳京墨面無表情地?fù)u了搖頭說了句沒事，禮貌帶著點疏遠(yuǎn)的樣子引得周圍幾個男男女女都意味不明地撇了撇嘴。

陳京墨讀書時便顯得斯文干凈，這么多年過去了身上那股書卷氣倒是一點沒減，一副細(xì)框眼睛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薄薄的嘴唇透著股沉默儒雅的味道。

他身上的那件襯衫瞧著普通，看不出什么具體牌子卻被熨的平平整整的沒有一絲皺褶，可或許是因為生活規(guī)律注意飲食，他的身材長相都維持的很好，所以鬢角烏黑，瘦削高挑，面容整個人透出一種讓人敬畏的冷肅來，因此即使他一聲不吭地坐著，都顯得有那么一絲與眾不同，而那個開頭和他搭話的男人見狀卻不太想買他的帳，因此在嘴角下撇地晃了晃自己面前的酒杯后，他還是半開玩笑半有些認(rèn)真的開口道，“呵，你這人果然還是這樣啊，都是老同學(xué)了，連句話都不愿意好好和人說嗎？這么多年這么多次同學(xué)會了，也就這次姚素結(jié)婚了千請萬請的你才來了，可惜啊你當(dāng)初雖然是個尖子生，現(xiàn)在還不是和咱們這些以前成績不怎么樣的人一樣了嗎哈哈……”

這話說的相當(dāng)?shù)牟欢Y貌，一桌酒席上的十幾個人都露出了有些尷尬的神情，只不過這話恰恰也說中了不少人的心理話，所以當(dāng)下就有個長得略有些胖，染著劣質(zhì)黃頭發(fā)的女人也笑著開口附和道，“誒，曹忠你這話不能這么說，陳京墨以前家里條件就不好，你還指望他能和姚素她老公劉公子那樣又是車子又是豪宅的嗎……要說姚素也是有福氣，長的漂亮又能找個這么條件那么好的丈夫……唉，所以說男人還得看有沒有本事，要那么多花架子干嘛是吧？”

“是啊，要說這人還是要有錢才能過的舒心，大伙都聽說了沒？前幾天市政府招標(biāo)案，有個老家是咱們市的隱形富豪把橋水鎮(zhèn)下屬五個村的山頭都給競標(biāo)下來了啊，這手筆怎么著也要億萬身家吧……喂，陳京墨，你現(xiàn)在在哪兒工作呢？你說你得干多少年才能有這么多錢啊哈哈？”

這語帶嘲諷的話引得一群人都低聲地笑了起來，新郎新郎正在遠(yuǎn)處挨個給親朋好友敬酒，他們就在這兒你一句我一句地盡情擠兌著這個叫陳京墨的男人，可無論他們怎么說，這個陳京墨的表情倒都顯得那么沉默，而恰好坐在陳京墨邊上的一個挽著頭發(fā)的女人像是有些聽不下去地皺了皺眉，半響卻是慍怒地開口道，“今天是姚素結(jié)婚，大伙那么久沒見了何必說些這種話了，京墨這么多年沒和大家見面了，都是同窗，咱們就不能……就不能……”

嘴里話到底沒有說完，女人就結(jié)結(jié)巴巴地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她看上去比桌上的大部分同齡人都要老態(tài)些，看神情憔悴的樣子生活好像也不太如意，而見她開口，那前頭說話的女人當(dāng)下就笑了起來，左右打量了一圈才扯著嗓子道，“張雪，我前些日子可聽你們單位王主任說你老公那破廠子要倒了了啊？怎么著！現(xiàn)在是兩口子日子過不下去了又盯上新的了嗎？哈哈這可不成啊，你可是兩個孩子的媽了呢，人陳京墨還沒結(jié)過婚呢這多委屈人家啊……”

這話一說出口張雪就慘白了臉，她又是憤怒又是難以置信地看著曾經(jīng)的老同學(xué)，一時間竟不相信她會說出這么難聽又侮辱人的話來，而從剛開始就一直沒說話的陳京墨此刻倒是意外地抬起頭看了那咋呼的女人一眼，可是就是這一眼，愣是把這原本還挺囂張的女人嚇得一下子什么都不敢再說了。

她也沒法形容那是種什么感覺，就是總覺得這看著好欺負(fù)的陳京墨不像自己想的那樣好惹，那陰森森的眼神看著她都后背發(fā)涼，猛地一看還以為是什么吃人的野獸，而經(jīng)過這一遭，酒席上的氣氛便也沒有剛才那么熱鬧喧嘩了，一直到新娘姚素帶著自己的丈夫來給大伙兒敬酒時，所有人才重新恢復(fù)了一點方才的狀態(tài)來。

“謝謝大家今天能來！來來來，倒?jié)M倒?jié)M！都不許和我客氣知道嗎？”

新娘子的話讓大家一時間都笑了起來，畢竟她嫁了個優(yōu)秀的丈夫，很多人心里出于一點以后說不定能求她幫點忙的想法也得給她點面子，而等酒敬過一輪，終于輪到最邊上的陳京墨時，一直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沉默男人卻主動地站了起來，接著伸手倒了杯酒向新郎和新娘敬了一下。

“十年前的事，很感謝你，今天來沒帶什么禮物，但希望你們新婚幸福，百年好合。”

低沉悅耳的嗓音聽上去很是舒服，陳京墨透過細(xì)框眼鏡的視線顯得那么溫柔且誠懇，讓新娘姚素一時間有些愣住了，她一時間不太明白這個原本和她都沒說過幾句話的陳京墨這句分量相當(dāng)重的感謝從何而來，而敬酒完的陳京墨卻沒有在這兒停留太久，只是在散席后留了一張名片給顯得有些茫然的張雪，接著便自行離開了酒店。

……

“陳先生，晚上吃的還習(xí)慣嗎？需要再去用一次餐嗎？”

坐在后座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細(xì)框眼鏡，依然是一身襯衫長褲打扮的陳京墨此時肩上正蓋了件薄款針織衣，他的前頭正坐著司機(jī)和他的助理林橋，而聽到林橋和自己說話，他將平靜無波的視線稍微移了移，接著淡淡開口道，“不用了。”

自家老板的語氣聽上去感覺心情并不太好，林橋一時間有些緊張有些摸不準(zhǔn)他這是怎么了，盡管他其實已經(jīng)在這位前高盛著名投行家的手底下干了很多年，可是很多時候他還是不太能琢磨他的想法，不過想到自己今天晚上被交代的任務(wù)，林助理還是在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后緩緩地開口道，“姚女士和劉先生的新婚禮物我已經(jīng)幫您送出了，您剛剛提到的張雪女士家中的情況我會安排人去繼續(xù)落實，因為陳先生您說要出席您同學(xué)的婚禮，所以今晚李書記的酒局您沒有去，他表現(xiàn)的似乎不太高興。另外有關(guān)橋水鎮(zhèn)合作案的事到目前為止已經(jīng)在您的安排下都進(jìn)展起來了，下周前您就可以直接過去，您去那兒工作的這段時間的住處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目前正在進(jìn)行裝修后的有害氣體檢查，如果……”

“不用特意給我安排住處，就橋水鎮(zhèn)兩江路的那棟老屋子，我去那兒是工作，不是休假。”

又是一句直截了當(dāng)?shù)脑挘謽驘o言以對地看聽著陳京墨命令一般的口吻最終只能點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而眼見自己的助理終于不再喋喋不休了，陳京墨將擦拭干凈的眼鏡重新帶上，半響卻是望著車窗不斷變換的城市夜景久久的靜默了下來。

此刻車內(nèi)昏暗的燈光打在男人英俊的臉上，他的眼睛晦澀不明卻像是落滿了點點星光，可惜這樣的地位這樣的財富卻也從某種程度上意味著他注定了的孤獨，而這般想著，若有所思的林橋望著后視鏡中陳京墨這幅沉默的模樣，心中卻一時間覺得自家老板看似不好接近的外表下其實有顆挺溫情脈脈的心的。

——畢竟，能將一句別人壓根不當(dāng)回事的話就當(dāng)做半輩子恩情的人本身就是個挺缺少愛的人吧？

“陳先生，我覺得您也是時候該談場戀愛了。”

坐在前頭神情嚴(yán)肅的開口，儼然已經(jīng)有了愛妻和自家小公主的林橋看上去就像是很是誠懇，聲音里也頗有幾分為人長輩的操心起來，而聞言的陳京墨先生卻是背脊明顯僵硬了一下，而在保持著= =這樣的表情復(fù)雜看了他一眼后，半響他才通紅著耳朵冷冷地開口道，“林橋，你要是不想干了就趁早滾蛋。”

林橋：“……”

第七章 緣起

y市橋水鎮(zhèn)前身叫做橋水鄉(xiāng)，自打五年前市政府將其從以農(nóng)業(yè)為主的居民點更正為了以工商業(yè)為主的居民點后，這里的鎮(zhèn)政府便徹底更名為橋水鎮(zhèn)鎮(zhèn)政府辦公室。

如今這座坐落在鵬遠(yuǎn)路的三層小樓平時大概有四十個左右的編制工作人員在這兒上班，包括書記，人大，鄉(xiāng)長在內(nèi)，同時還特別設(shè)立了一個四人的扶貧小組。這個扶貧小組主要針對的就是近十年來一直困擾著橋水鎮(zhèn)的下屬五個村的農(nóng)村住戶貧困問題，而就在半個月前，橋水鎮(zhèn)扶貧辦公室倒是新來了個三十歲未到，履歷相當(dāng)漂亮的年輕人。

新來的這個年輕人名字叫鄭常山，看簡歷說是y市人，家里看上去沒什么背景的樣子，不然也不會把他往這種破地方塞，來這兒前鎮(zhèn)政府服務(wù)所的人直接就給他安排了個連衛(wèi)生沒打掃好的小宿舍，他到了之后也沒表示出什么不滿的情緒，當(dāng)天領(lǐng)了些最簡單的生活用品就老老實實地住下了。

因為橋水鎮(zhèn)地方很小，鎮(zhèn)上商戶少周邊連個像樣的菜館都沒有，鄭常山來了這兒之后便一直吃的是單位食堂，每天一個素炒豆芽和白菜豆腐就是一頓午飯，晚上回去之后偶爾自己就用公共廚房下個面之類的，簡單清苦的仿佛過上了另一種世界的生活。

他的同事們平均年齡都要長上他許多，所以入職之后除了工作也沒什么太多的話題可聊，結(jié)果他這還沒來幾天呢，就正好碰上一年一度的鎮(zhèn)政府居民收入狀況登記工作，需要扶貧辦的這些工作人員挨家挨戶的走訪落實居民的貧困情況。

而因為是剛來的新人，鄭常山自然攤上的也是最辛苦的活兒，不僅要幫同事整理近年來所有的檔案記錄，還要同部門另外一個也是剛參加工作四年沒到的同事楊斌把下屬五個村全部走訪了。

“你說說，你說說，怎么什么麻煩事都讓咱倆遇上了呢……哼，我看這曹主任就是偏袒關(guān)系戶，當(dāng)我不知道那個王樂文是鄉(xiāng)長的什么人嗎？平時什么都不讓他干，看他那死命巴結(jié)的樣我就來氣……”

開著鎮(zhèn)政府的破車就在一大片綠色的水稻田邊開過，此刻楊斌正語帶怨氣地和開著車的鄭常山念叨個不停。

恰逢最酷熱的大暑，車?yán)餂]有裝空調(diào)所以顯得格外悶熱，楊斌一邊給自己用力抹汗一邊嘴里還不停地聒噪著，而相比起他來，臉色始終泛著點白，穿了件淺色襯衫的鄭常山倒是連一滴汗都沒看見，只嘴角勾著一言不發(fā)地聽著他大談扶貧辦主任曹鑫茂的各種事跡和那幾個貧困村的具體情況，偶爾才會根據(jù)自己的疑問提上一兩句問題。

扶貧辦主任曹鑫茂今年四十九歲了，自打八十年代考上公務(wù)員被分配到了橋水鎮(zhèn)工作后，他便一直沒得到過工作調(diào)動。多年壯志未酬，這曹主任肯定也不是什么和和氣氣的領(lǐng)導(dǎo)，平時只要逮著機(jī)會，就要在辦公室里大呼小叫地發(fā)表一通對楊斌和鄭常山這樣浮躁不懂事的下屬的指責(zé)。

楊斌這人氣性大，每天被這么折騰肯定是心懷不滿，鄭常山倒是還好，什么事都笑笑看上去倒是有些老實的過分了，而說到為什么曹主任的扶貧工作一直開展不開來的問題，這一是因為精確扶貧工作本來就是個老大，年年人大都要提，可是到現(xiàn)在具體的落實還是個問題，二就是因為橋水鎮(zhèn)下面的這幾個村的村民實在是塊難啃的硬骨頭，任憑他怎么努力都無法將每年的人均收入水準(zhǔn)拉高。

關(guān)于這個事情，楊斌這個在這兒已經(jīng)工作了幾年的人也是一大通苦水，眼下有了鄭常山這個脾氣好又不多話的傾訴對象，他自然就一股腦的什么都沒保留全給倒了出來。

“這幾個村啊，真是講起來我就頭大，都多少年的老問題了，任憑是上頭怎么想法子都沒辦法解決他們的問題，總?cè)藬?shù)四百人不到的五個村子，有工作和具體收入只有不到十四人，其余三百多人都是蹲在家里一事無成的，一戶人家一年平均收入都不到兩千塊錢，這說窮啊是的確窮，可是明明依山傍水的地方，村子里的年輕人人又有手有腳的，正常情況下哪里會弄成這樣啊？其實就是懶骨頭，覺得靠著政府給他們的低保和幫扶措施想這么什么都不干的過一輩子，我們也拿他們沒轍，一到每年挨家挨戶走訪的時候，這幾個村里年輕的就帶著老母親和小孩沒皮沒臉地給你下跪磕頭說自己家沒錢要補(bǔ)助金……”

“這么一直撥款也不是辦法吧，沒想過給他們找找工作途徑嗎？”

轉(zhuǎn)過一條有些顛簸的不太好走的小路，鄭常山瞇著眼睛抽空問了這么一句，盡管來之前他也試圖了解那幾個村子是怎么個情況，可是他還是有些自己解不開的疑問，而聽了他這話，楊斌直接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開口道，“找了啊，怎么沒給他們找啊！為了讓他們能有自己的生計我們可沒少幫他們想辦法謀生，當(dāng)時我們特意請了農(nóng)技院的學(xué)生給他們上課科普知識，還買了種豬和樹苗教他們養(yǎng)殖和種植，可等我們一走，村里的人就立馬把豬仔殺了吃掉了，山頭上種的樹他們也不想去澆水抓蟲，有的被活活旱死，有的就被有些調(diào)皮的孩子給折了，等來年咱們?nèi)柷闆r，他們就又開始哭窮訴苦說自己沒文化干不好什么的，你說說這人怎么能這么不要臉呢……”

楊斌的話讓鄭常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針對這五個村子的問題他作為管理著人間仕途的祿星一時間也不好下什么結(jié)論，只不過按照正常的職業(yè)劃分，一個總?cè)丝诔^三百的人口聚集地不可能出現(xiàn)這種大部分人都沒有分配到屬于自己的一只飯碗的怪異情況，而楊斌同他聊著聊著，倒是忽然就轉(zhuǎn)到了另一個話題上面來了。

“不過這幾個村子接下來的情況也不一定，半個月前不是有個土大款把這附近的山頭都買下來了嗎？鎮(zhèn)政府就等著這人傻錢多的大老板到時候能出點錢幫幫這鬼地方的人呢……也不知道這有錢人怎么想的，這個山頭土質(zhì)并不好，平時種些果蔬都困難，眼下都成了荒山，就是買下來又能干什么呢？搞房產(chǎn)的？可這位置這么偏啊也不對啊……”

“這誰又知道呢……就是那邊那座山頭嗎？”

笑著漫不經(jīng)心地回了楊斌，鄭常山說著抬起眼睛朝若隱若現(xiàn)的山頭隨口問了一句，楊斌聽他這話也順勢抬起了頭，而眼見那連成淺綠色一線的稻田后有一座有些高度的山頭出現(xiàn)在自己的視線里，他挺不以為然地點點頭才接著開口道，“對，就那個，連個名字都沒有廢山，能干嘛？我要是有這個錢一定往y市最繁華的地方買棟別墅，就是放著不住它也能升值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