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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姚泰卻要殺了自己的治病良藥,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她活著會讓他的頭更疼,疼得致命。
“因為司卿大人想殺我滅口……”鳶姬猶豫許久,終還是道出了實情,“主掌祭典之事的,本是宗伯大人,只是十日前,祭典配殿起了一場大火,許多祭品因此付諸一炬,看管祭品的貞人也葬身火海。宗伯大人不敢聲張,轉而向司卿大人求助,以鑒妖司的門路,從鬼市購得一批祭品,以做祭典之用。”
姜洄了然道:“這其中便包括了一批福蝶花燈。”
鳶姬答道:“正是。”
“福蝶蝶翼的蟲卵遇火靈則生,會令朱陽花逆時開放,難道負責祭典的貞人不知道嗎?”姜洄問道。
“這……此事未曾聽聞過。宗伯大人擬定的祭品,只說要一百零八盞逐水花燈,可沒有指明要什么樣式的花燈。”
“諸多花燈中,以福蝶花燈最為珍貴,陛下六十之壽,他們理所當然會準備最珍貴的花燈,卻沒有想到釀成大禍。”姜洄冷冷一笑,“原先擬定祭品的貞人自然是知道福蝶蝶翼不能與朱陽花相遇,但是那人已經(jīng)葬身火海,宗伯擔心看管不力燒毀祭品之事會被陛下申斥,因此隱瞞不報,姚司卿愚蠢貪婪,釀成大禍。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所做之事無關緊要,卻一步步將所有人都推進深淵。”
這就是如今武朝的貴族,人人都只顧自身眼前利益,卻看不到大禍在即。
姜洄垂眸審視鳶姬:“可這些又與你有何干系,他為何要殺你滅口?”
“司卿大人昨日聽說是福蝶花燈導致朱陽花逆時開放,便害怕郡主早晚會由祭品的線索查到他身上。”鳶姬說著一頓,聲音弱了三分,“那批祭品,是我奉司卿之命采買的。”
“你侍奉姚泰三年,與他日夜相伴,他視你為救命良藥,信重你,連祭品采買之事都能放心交給你,那肯定還有更多的罪證為你所知。如今鑒妖司不全受他掌控,我手持鶴符查案無阻,他擔心我查到你身上,會抓了你嚴加審問,而你知道的秘密,遠不止這些。”
鳶姬心頭一跳,怯怯地抬眼看向姜洄,姜洄的眼睛清澈而明亮,讓她不由得心生敬畏,只覺得自己無所遁形,仿佛被人看穿了一切。
她不知道的是,姜洄確實知道一切,甚至是她有意引導了這一切的發(fā)生,她等的是一個早已書寫清楚的答案。
在原先的軌跡中,是身為奴隸的祁桓救駕有功,而祁桓本就是姚家的家奴,帝燁賞賜祁桓,便給了他一個鑒妖司的吏員身份,協(xié)助偵辦妖襲一案。
鑒妖司在姚泰治下向來是疏于職守,祁桓又只是一個奴隸,姚泰對他也心存不滿,所有人都借口捉拿修彧才是當務之急,對他不理不睬,因此祁桓查案處處受阻,直到半個多月后,才發(fā)現(xiàn)了朱陽花與福蝶花燈的聯(lián)系,并將此事以書面形式上報。
兩日后,祁桓在鬼市救下了躲避追殺的鳶姬,也從鳶姬口中得到了姚家的諸多罪證。身為鑒妖司小吏,想要狀告自家鑒妖司卿,只怕罪證還未遞上去,自己的人頭已經(jīng)落了地。祁桓知道,姚泰能殺鳶姬,必然也不會放過他,早已暗中派人準備讓他“意外身亡”,因此他并沒有將這些證據(jù)以正常的章法上報鑒妖司,而是私底下求見太宰蔡雍,把最鋒利的刀子遞到了蔡雍手中,只有蔡雍才能用好這把刀,聯(lián)和在此次妖襲案中受損慘重的七大家族,給予姚家最致命的打擊,將姚氏一族數(shù)百年的基業(yè)連根拔起。
而這一次與前世不同,姜洄在第二日便上鑒妖司,指出福蝶花燈乃問題所在。姚泰可以不在乎一個奴隸祁桓,卻不能不在意高襄王。他并不相信姜洄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本事和心機,他認定這背后是高襄王在推波助瀾,劍指姚家。
縱有萬般不舍,他也必須殺了鳶姬,同時掃除與祭品有關的一切罪證,他已經(jīng)做好準備,把一切都推到宗伯身上了。
姜洄若要順著花燈的線索追查,只怕還沒查到源頭,便已經(jīng)被姚泰斬斷了線索。而沒有證據(jù),她更不能直接登門去抓姚泰的人。因此敲山震虎,打草驚蛇,走祁桓的路子,逼著姚泰先動手,她才能“救”出最重要的證人。
也不必她出手救人,自有人會救出鳶姬。
姜洄上下打量鳶姬,雖已知道內情,但還是問了一句:“你一個弱女子,姚泰有心殺你,你如何能逃出姚府?”
鳶姬垂下頭去,神色復雜,猶豫了片刻才道:“是……姚氏長公子知道司卿大人要殺我,偷偷放我出來。”
“呵,姚泰心狠手辣,自己的兒子卻是個情種。”姜洄嗤笑搖頭,姚泰老謀深算,卻被自己的兒子暗算,“鳶姬,你可愿意將自己所知的一切供出?”
鳶姬眼神微微恍惚,她輕聲問道:“若我說出來……長公子會有事嗎?”
“他救了你,你不想害他是不是?”姜洄嘆息一聲。
鳶姬為難地回避姜洄的目光,沒有回答,卻已是回答。
姜洄問道:“那以你所知,他做過的一切,是否觸犯了武朝律法?他對你好,對他人又是如何?他是善人,還是惡人?他該不該殺?”
姜洄一連串的逼問,讓鳶姬臉色蒼白起來,眼中更加迷茫。
“我……”鳶姬聲音輕顫,眼中浮起了淡淡的水霧,“我也不知道。我不懂武朝的律法,我只知道,他救了我,便于我有恩……郡主,你教教我,若一個救世濟人的善人傷了你,你會因為他的大善而原諒他對你的傷害嗎?若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救了你,你會因為他的大惡而忘記他對你的救命之恩嗎?”
姜洄一怔,一時竟無法回答上來。
她曾說過,人不分貴賤,只分善惡,但善惡之分,又談何容易。
“我不懂是非善惡,我這一生,從來沒有過什么選擇,做的所有事,都是由人擺布。”鳶姬面露迷惘,“郡主,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姜洄回過神來,“你想讓我保住姚氏長公子的性命嗎?”
“可以嗎?”鳶姬期盼著看姜洄。
姜洄看過姚氏的罪狀,她很清楚,那位長公子并不無辜,他手上沾的血腥,并不比姚泰少,只是狠毒之人亦有一絲柔情,他竟對父親的女人動了心。
姜洄不愿欺騙鳶姬,她坦誠相告:“若他當真十惡不赦,即便是我,也沒有辦法保住他的性命。”
鳶姬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了下來。
“郡主,能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嗎……”鳶姬黯然垂首。
“我可以給你時間,但是姚泰不會等太久。”姜洄說道,“他尋你不見,必然會狗急跳墻,發(fā)動鑒妖司的力量來尋你,你藏在這里的事瞞不了多久,他一定會想盡辦法殺了你。你想想吧,姚氏長公子對你的恩,值得你用自己和他人的性命來回報嗎?”
姜洄走出小院時,心情低落了許多。
當年調查所得,不過寥寥數(shù)句——祁桓救鳶姬,得姚氏九大罪證,獻于太宰。姚氏滅,祁桓升。
她以為自己知道了事態(tài)發(fā)展,然而親歷種種,才知道筆墨蒼白,寫不盡人心。
姜洄心思不屬地走著,沒留意便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胸膛。她退了半步站穩(wěn),仰起頭便看到祁桓有些冷沉的俊臉。
他穿著一襲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你怎么靜悄悄站在這?”姜洄皺眉問了一句。
祁桓垂下眉眼,后退了一步,又側過身:“是我錯了,擋了郡主的路。我只是想告訴郡主,景昭醒了。”
姜洄隱約覺得祁桓有些古怪,卻沒心思多想,她此刻有些提不精神再去問另一個人了,意興闌珊地擺擺手:“讓他先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去看他。”
祁桓沉默著目送姜洄離開,她的目光幾乎沒有在他身上停留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