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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景昭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沙啞著聲音就要說出愿意,卻被一旁的祁桓冷聲打斷。
“他不行。”
景昭像被人掐住了咽喉,愕然轉(zhuǎn)頭看祁桓。
姜洄的驚訝更甚,她皺起眉頭疑惑地審視祁桓:“為什么?”
她從來沒想過祁桓會拒絕,因為原本景昭可是祁桓自己挑選的下屬。
祁桓神色淡漠地回視姜洄:“他是景國王室之后。”
“所以呢?”姜洄不明白。
“景國王室盡皆喪命于武朝鐵蹄之下,他目睹了父母親友的死亡,背負著國仇家恨,心存復國之志。你留他在身邊,是養(yǎng)虎為患。”
祁桓一番話冷靜而無情地戳穿了景昭的心思,他的臉頓時一陣紅一陣白,剛剛?cè)计鸬幕鸹ㄞD(zhuǎn)瞬便被撲滅,只余一股青煙于風中瑟瑟。
“我……不會……”景昭無禮地辯駁。
祁桓側(cè)目看他,“景國十年不朝貢,君臣仗節(jié)死義,王后公主自焚殉國,難道唯一留下的血脈就是個沒有復國之心的窩囊廢?”
祁桓眼神銳利如冰刃,但比眼神更傷人的,是這一番話。
武朝強征暴斂,景國不堪其負,為護住百姓生機,景國國君才拒絕朝貢,激怒了武朝。
那一日,鐵蹄踏破國門,烈火焚燒宮城,親友一一死在面前,而他卻不能一同殉國,被臣僚打暈,從暗道逃走,卻還是落入了蘇淮瑛手中。
他背負舉國的期望,卻無力回天。
景昭再也忍不住,強忍多日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他到底也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國破家亡的打擊,數(shù)月來的身心折辱,早已讓他瀕臨崩潰,姜洄的善意讓他看到了最后一絲希望,然而祁桓的這一番話卻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姜洄看著失聲痛哭的景昭,他的悲痛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不禁想起阿父被殺的那一天,她也是這樣無助地痛哭,眼淚讓名為“復仇”的種子生根發(fā)芽,也是這個信念支撐著她活下去。
國破家亡的景昭,承受的只會比她更多,復仇的信念也會更強。
祁桓此刻能看穿景昭的心思,那另一個世界的他,自然也會明白。祁桓明知景昭的復國之心,卻將他帶在身邊,加以栽培磨礪,委以重任,那又是為什么?
景昭對祁桓死心塌地,又是為什么?
姜洄心中一驚,隱隱捕捉到了答案。
——難道祁桓答應了景昭,幫他復國。
姜洄猛地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祁桓幽深的雙眼。
“你……”姜洄聲音沙啞,呼吸急促,目光中帶著強烈的質(zhì)疑與防備,“難道你就不想復國了嗎?”
“復國?”祁桓仿佛聽到了什么奇怪的話,他不解地看著姜洄,“我為何要復國?”
“你說過,你的母親為你取名‘還’,是希望你還于伊祁。”姜洄質(zhì)問道,“你的母親,也是出自伊祁王室吧。”
祁桓沉默了下來,垂眸看著地上的陰影。
景昭也將目光投向了他,自見到祁桓第一眼,他便被他的容貌氣度折服,不敢相信這樣的人竟會是奴隸,此刻聽了姜洄的話,他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祁桓這樣的相貌氣度,定然也是王室之后。
他隱隱期盼著,祁桓有著和他一樣的身世,這樣他便能理解他,認同他,與他并肩而立。
但是祁桓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卻帶了一絲譏誚與諷刺。
“我自生下來,便是武朝的奴隸。而我的母親……她也只是伊祁最平凡的一個奴隸。”他抬起眼凝視姜洄,幽黑的雙眸著火光,卻沒有絲毫的暖意,反顯得涼薄冷酷,“景昭想復國,因為景國有他最美好的回憶。而我沒有見過伊祁,即便是從母親的口中,我也不覺得那里有什么值得懷念的地方。我與他不同,在伊祁為奴,與在玉京為奴,于我而言,并無區(qū)別。”
景昭訝然張了張口,卻發(fā)不出聲來。祁桓的目光倏然看向了他,他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為那樣的目光感到驚懼。
“你曾是高高在上的王子昭,一日為奴,也改變不了你骨子里的高傲與矜貴。”祁桓諷刺一笑,“我知你們心中所想,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怎么會只是一個普通的奴隸,我的母親或者我的父親定然有一方出身王侯,只有高貴的血液才會生出不凡的傲骨。而奴隸不配擁有一切美好的品質(zhì)。”
祁桓的話如冰棱墜地有聲,寒徹人心。
“我的母親只是一個普通的浣衣女,她相貌平平,木訥寡言,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也無法選擇自己的死亡。”祁桓想起那個苦命的女人,眼中覆上了一層黯色,“我的父親……她也不知道是誰,也許是那個馬夫,也許是那個門房,除此之外也沒有旁人了,聽說國破之日,他們都死了……不過這對她來說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確實是她的孩子,而不被挨打地過完一日,有粗糠填飽肚子,便是最幸福的事。”
她一身傷病地死去,和大多數(shù)奴隸一樣,二十幾歲便匆匆走完了一生。沒有抱怨與不甘,甚至也沒有抬頭看過一眼天空,只是這樣麻木地認了命。
姜洄看著祁桓眼中的哀色,心頭像被一只手掐了一下,酸脹的感覺便在心口緩緩漫開。
“郡主于我有恩,因此我不能看郡主被人欺騙,蒙在鼓里。我把景昭的心思挑明,之后他的去留,就由郡主自行決定了。”祁桓說著便躬了躬身,行了禮向外走去。
景昭忐忑地看向姜洄,等待著又一次審判。
高襄王是武朝最忠誠的將軍,姜洄是他的女兒,她能容許身邊埋著一顆釘子嗎?
但是姜洄并沒有回頭看他,她的目光追隨著祁桓的背影,怔怔地看著他離去。
“郡……”景昭的話尚未出口,姜洄便已起身,踉蹌了兩步便朝祁桓離去的方向追去。
景昭訝然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苦笑一聲,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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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齒痕 下
祁桓并沒有回房,而是徑直朝演武場走去。
長槍在手,一點一挑,一劈一掃,帶動靈氣激蕩,回風落葉,攪碎了月華與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