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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魘
◎而天下,也該是天下人的天下◎
刃毒解開之前, 聞丹歌始終壓抑著迎魁的劍氣,不曾真正放開手戰過一場。這么多年,無論是迎魁還是她早已技癢,如今人劍出鞘, 可就有人要倒霉了。
“起。”雙掌合閉, 迎魁橫懸, 隱隱泛著白光。
這是最簡單的劍式, 簡單到入門弟子都不屑于使用。千淏長老一手掐訣,法器幻出巨大鐘身,遮天蔽日,將殿內人籠罩其中。隨著鐘身“隆隆”縮緊, 耳畔似乎響起千萬道交錯的鐘鳴, 一聲、一聲, 震得人神志不清, 眼前陣陣眩暈。
殿中包括千淏長老自己的弟子在內,全都不堪其擾, 或捂耳驚叫,或四散奔逃。只有聞丹歌和她手里的劍,依舊保持著“起勢”,仿佛完全沒受影響。
千淏長老冷眼看著她,心中不無傲慢。他就說, 趙元冰怎么可能請得動真正的高人?莫驚春也就是看在前宗主的面上才愿意出手相助。現在情面耗盡,還不是被個空有架勢的騙了去......突然, 他胸膛一震, 生生吐出一口血, 繼而身子止不住顫抖, 必須以手撐地才不至于徹底倒下。
這是、這是怎么了?!他撇開弟子的攙扶, 顫抖著抬頭去看,便見幻鐘已然逼近聞丹歌,卻莫名在她面前三尺停下。
不對!待看清遏制幻鐘的是什么后,千淏長老驀地瞪大了眼,一雙眼目眥欲裂。
逼停幻鐘,使其不敢逾越一分的,正是聞丹歌的手,或者說,是從她掌中流露出的真氣。
那是何等龐大的修為,又是何等敏銳的洞察力。只消一招,就能穿過幻鐘直擊施法的主體,并且無視他施加在上面的層層防御術法,趙元冰究竟請來了什么人?
聞丹歌俯視著下方渺若群蟻的眾人,剛才那一招甚至沒有動用全部力量的百分之一,她依然在蓄力,向迎魁源源不斷灌注真氣。“起勢”純粹動用劍修的力量,并不與劍相干。無論用的是桃木劍還是上古神兵,若是劍修實力不濟,那這招無疑于自爆短處。所以大多劍修都會在入門之后放棄,改用更高深的劍法,以求最大程度發揮劍本身的力量。
因此很多人不知道,“起勢”運用到極致,是可以鑄劍的。
在原本的基礎上,鑄出一把源于真氣的劍。人劍同源,揮劍即是動己。
千淏長老反應很快,發現鐘身對她無用后迅速改變攻勢。只見他一拂袖,袖中閃出一條漫無邊際的綢緞。緞面柔軟,泛著華貴的光澤,仿佛霓裳羽衣舞中婀娜多姿的水袖。趙元冰卻急了,揚聲提醒:“這是水鬼緞!被它纏上必須立刻掙脫!”
纏上必須立刻掙脫?聞丹歌朝她一點頭,騰出一只手抓住綢緞狠狠一扯。水鬼緞迅速攀上她的手臂,眼見著就要往脖頸處蔓延,而只要水鬼緞勒住脖頸,就是天道來了也救不回。千淏長老情不自禁勾起一抹笑,喘氣好像也沒有剛才那么疼了。
很好,只要這個來歷不明的人死了,他就能順勢拿下趙元冰。這樣,整個無物宗都是......她在做什么!
原來不知什么時候,水鬼緞末端起火了,而火光中心,正是聞丹歌。
火源就是她手中那一段水鬼緞。熊熊烈焰中,水鬼緞似乎發出了一聲凄厲尖叫,掙扎不過后不復猙獰,奄奄一息地垂在她手上,仿佛一匹真正的綢緞。
聞丹歌見燒得差不多了,松手一揚。火焰循著長長的綢緞向下蔓延,沖天白煙挾著灰燼在殿內橫沖直撞,熏得人睜不開眼、又呼吸不得。眼見著火光就要燒到千淏長老身上,有弟子勸他:“長老!快斷了!”
千淏長老卻無動于衷,死死盯著濃煙中身影模糊的聞丹歌。
他就不信,隨便一把火就能把他的水鬼緞燒掉!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九昧真火!有本事把他燒成骨灰!
火焰像是聽見了他的心聲,十分妥帖地想替他還愿。火舌攀上皮膚的剎那,千淏長老就明白,此人修為決不在他之下。甚至比莫驚春更加莫測。
只是他悔悟的時機太晚了。勢成,迎魁急不可耐地脫離束縛,如一道自天外而來的遠古巨隕,穿破長空撕裂天穹。甚至能清晰看到,劍尖破空時激出的火花。
攜霆帶電,如颶似浪。劍修有其固有屬性,尋常人終其一生也只能讓劍沾上一點他的屬性。可千淏長老卻在這一把劍上看到了五行的軌跡。
那是超脫凡人修士、不,是遠超他們這些所謂化乘修士的法力。或許天下所有修真者追逐的“道”和“神”,就在這一劍里。
她到底是什么人?劍氣降臨之前,千淏長老腦中靈光一現,愕然:“鎮。”
因為只有“鎮”,才能以凡人之軀比肩神靈。
那銳不可當的劍尖堪堪在他眼前停下。饒是如此,利刃掀起的風浪仍然使千淏口吐鮮血,抖動不止。
他的聲音很小,以至于在場除了聞丹歌沒有一個人聽見。她突然收手,恰好趙元冰也把那些本不戀戰的弟子逼退,警惕著挪到她身邊:“怎么了?”
聞丹歌沒有回答,大步走到千淏面前。圍在千淏周邊的弟子見了她,一邊懼怕一邊猶豫著要不要殊死頑抗。此時千淏發話:“都停手。”
磨彰殿內針落可聞,只有聞丹歌的腳步聲。她立在千淏三尺外,劍尖擦著地:“你剛才說什么?”
千淏沉默,半晌才緩緩垂下頭,失去法力維系的發露出原本蒼白的模樣。這個壓了趙元冰十數年的野心家,在她面前一夜變回了垂垂老矣的凡人:“罷了。這無物宗本該姓趙。”
“不,你說錯了。”趙元冰斬釘截鐵道,“無物宗從來不屬于某個家族。”
“它是信洲百姓的無物宗。”
而天下,也該是天下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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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疑惑千淏為什么自愿交出煉器宗的掌控權,趙元冰卻深知“非禮勿聽”的道理,并不向聞丹歌探個究竟。千淏都屈服了,剩下大大小小的長老縱使不情愿,卻也不敢再負隅頑抗。于是趙元冰一夜之間,成了名副其實的“趙宗主”。
她看著手上各宗的令牌,有些恍惚:“這就,把他們降服了?”在她原本的計劃里,先要破了這樁失蹤案穩住根基,再一點點收服人心。這個過程少說也要一年,她甚至做好了十年后徹底整頓無物宗的打算。
可現在聞道友一出手,她少走了十年彎路?
尹敘白搖頭,內心嘆道:他這個未婚妻,瞧著是個伶俐的,可原來內里也免不了俗。這世上從來不是“以德服人”,手上有武力,拳頭夠硬才能說事。
還好有聞女郎。這樣想著,他便順手把第一杯茶遞給了聞丹歌,并贈上一個清淺的笑。
以為未婚夫會給自己遞茶的趙元冰:不妙,剛才好像被嫌棄了?是她說錯話了嗎?
經過半日的歇息,應落逢總算緩過來一點,如今正捧著碎成兩半的鐲子兀自出神。聞丹歌就坐在帳邊陪他,道:“這兩日我要和趙元冰出去打探消息,她設了護衛在外面,你安心養病。”
應落逢拉住她的手:“有什么是我能幫上忙的嗎?”
聞丹歌一怔,從他眼底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害怕。她沒有過這種情緒,卻憶起很久之前破廟那晚,她擊退歹人后,他也是這樣惶恐不安地看著她。
仿佛在說,別丟下我。
“有。”她想了想,道,“斂影,也就是你覺得奇怪的弟子,似乎又陷入了魘,怎么叫也叫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