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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他靈光一閃,突然明白了他對這幅畫上的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就在今天早上,他剛從這個房間醒來。
當意識到這一點后,澤爾文銀灰色的瞳孔微微一震,他確定博格不可能去過那兒,既然如此,是誰畫的這幅畫?
一個難以置信又顯而易見的答案浮現在他的腦海,他不敢相信自己現在才想到這一點:她說洛拉是她的老師,而正是她的老師為教堂繪制了壁畫,還有那些堆在床上的舊畫具……
“還記得你在林場說過的話嗎?我會讓你看見那些你所沒有看見的。”
她說的對,她的確讓他看見了那些別人都沒有看見的。
澤爾文藏在禮服下的右手張開又握緊,像是要借此壓制住內心這一瞬間窺見真相時產生的顫栗。
身旁的爭論還在繼續,他卻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愚弄了所有人,現在他甚至懷疑她是故意的了。
第14章
大廳換了一首新的舞曲,盡管已經無人在意。
詩人與雕塑家的爭論還未停止,畫家站在一旁不置一詞,角落的動靜甚至將公爵也引來了這里。扎克羅所在的地方永遠是人群的中心,客人們舉著酒杯,圍著那幅畫高談闊論起來。
“你什么時候對繪畫感興趣的?”尤里卡走過來時問了與柏莎一樣的問題。
“就在最近。”澤爾文依舊這樣回答道。
尤里卡才不相信,他咧嘴笑了起來,揶揄道:“既然如此,不如你來點評一下這幅畫。”他顯然還記得上回在這里公爵與澤爾文之間的對話。
扎克羅眉心一跳,大約是擔心他又像上回那樣當眾做出“這個蘋果很圓”的點評,但是這一次,澤爾文竟然真的像模像樣地欣賞了一會兒那幅畫。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四周都安靜了下來:“我認為這幅畫的構圖還不錯,畫面上人物主體突出,視角獨特,可惜畫面的明暗度不夠準確,整幅畫色調灰暗沒有立體感。”
優雅俊秀的少年從走進大廳開始無疑就已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周圍不少人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而當澤爾文發表過他的點評之后,就連里昂都忍不住朝他看了過來。扎克羅看著他的目光欲言又止,澤爾文猜他的父親在那一刻一定又重新對他燃起了沒有希望的期待,畢竟他今天實在是太反常了。
只有塔西亞小姐對此一無所覺,她用一種欽慕的語氣對他說:“您說您完全不懂畫,我就知道這只是一種謙辭。”
另一個神情熱切的人是博格,他的臉上隱隱帶著激動的紅暈,對他來說,得到澤爾文這樣的評價仿佛已經是一種極大的榮耀。他舉起他那只受傷的右手:“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即使最后我沒能留在畫室也已經沒有任何的遺憾了……”
澤爾文對他小丑般聲情并茂的演說沒有任何興趣,他注意到亞恒從外面走了進來。今天公爵出游,亞恒被臨時調去擔任這場游行的總指揮官,澤爾文也正是趁這個機會才會選擇在昨天出城。但這個時候,他應該正在外面負責整個議會廳的安全,此時出現在這兒,說明外面一定出現了什么問題。
澤爾文看見他走到公爵身后,低聲耳語了幾句,公爵微微皺起了眉頭,隨后握著手里的酒杯微微點頭示意,亞恒又重新退了出去,看樣子并不是什么大事。
另一邊博格蹩腳的演說終于到了結尾,他對著公爵自認為含蓄而又謙卑地說:“……總之,我希望我還有機會留在公館,我想我但凡學到點什么,都是為了將來毫無保留地獻給您。”
扎克羅點了點頭:“你的忠誠令人感動。”
博格聽見這話臉上還沒來得及揚起笑意,緊接著卻聽公爵話鋒一轉:“可就在剛才,議會廳的門外有個女孩自稱她才是這幅畫的作者。”
博格愣了一愣,他的臉色漲紅起來:“我向您保證,絕沒有這樣的事情!”
“我也是這樣想的。”扎克羅又用一種溫和的語氣安撫道,“所以為了證明你的清白,我已經讓亞恒去把那個膽大包天的女孩請來,你可以和她當面對質。”
“不,我認為您不應該縱容這些滿口謊言的騙子。”博格結巴了一下說道,“有許多人想要藉著他人的成果來為自己贏取名聲,如果……如果每一個人都能用這樣的方式出現在這兒,那么將來會有多少欺世盜名的騙子在杜德橫行。”
當扎克羅微笑著與你說話時,總是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就好像自己真的獲得了一種與他平等對話的資格。可當他收斂起笑容,換了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放心吧,只要證明她說的是假話,我會讓她付出代價。”博格終于想起了他是這座城市最說一不二的君王。
大廳已經沒人再跳舞了,所有人都在好奇事情究竟會如何發展,樂團換了一支悠揚的樂曲,幫助眾人舒緩心情,顯然有關這幅畫的故事可比這幅畫精彩多了。
很快亞恒重新回到大廳,所有人都轉頭朝著大門的方向看去。他的身后跟著幾個薔薇花園的親衛,走在這群親衛中間,溫芙依舊還穿著下午進城時的那身棕紅色的長裙。她那頭黑色的長發在腦后編成了一股辮子,她從人群中穿過,像是一滴滴入水里的油墨,因為過于格格不入,以至于叫著四周衣香鬢影的人群都淪為了背景。那些貴婦人們退到一旁,因為她樸素的穿著而竊竊私語,但打量著她的目光里卻帶著掩不住的好奇。
從她出現在議會廳開始,澤爾文的目光就再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不過溫芙像是不認識他似的,直到站在了他們跟前,都沒有看過他一眼。
公爵無疑也在審視著她,等她停下腳步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扎克羅像是朋友那樣與她閑聊道:“你叫什么名字?”
“溫芙。”女孩低著頭像是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扎克羅好奇地問:“你會畫畫?”
“墻上那幅畫就是我的作品。”溫芙說道。
扎克羅:“可那上面寫著博格·科里亞蒂的名字。”
溫芙:“因為博格先生花了十個金幣從我這兒買走了這幅畫。”
她的話音剛落,一旁的博格率先忍不住憤怒地大喊道:“她在說謊!”
公爵對他的失態表現出一定的反感,于是博格又不得不閉上了嘴。
扎克羅又繼續和顏悅色地問道:“你要怎么證明這幅畫是你的?”
像是被他的語氣所鼓勵,溫芙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一頭漂亮的棕發,深邃的眉眼,高大的身軀……近距離看,他和壁畫上的加百列更像了。溫芙扇動了一下眼睫,很快又垂下眼:“那畫上的原本是個男人,但博格先生買走了這幅畫,所以我才在原本的畫面上做了一些處理。”
雕塑師羅萬希尼聽了這句話立即滿意地說:“憑你愿意承認這畫上的是個男人,我倒是更愿意相信這幅畫是你的。”
詩人無奈地瞥了他一眼,一旁的里昂客觀公正地說:“這無法證明這幅畫屬于你。”
溫芙沉默了一會兒,就在眾人都以為她再拿不出其他可以替自己證明的證據時,她忽然輕聲道:“如果我能證明這幅畫上的是個男人,是不是就能證明這幅畫屬于我?”
里昂頓了頓,一旁的公爵眨了眨眼睛,他饒有興味地抱著雙臂對她說:“我想是的。”
于是溫芙重新抬頭看向墻上的畫,她低聲說道:“我在這幅畫上犯了一個錯誤,它這樣顯眼,并且一直在那兒,真奇怪……沒有一個人發現它。”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再一次望向了墻上的那幅畫,所有人像是突然開始玩一場尋寶游戲,屏息凝神的想要成為那個第一個發現錯誤的人,以此來證明自己比在場的其他人都要聰明,以至于一時間大廳里安靜到針落可聞。
尤里卡狐疑地收回目光,他小聲地對澤爾文說:“她是不是在胡說八道?”
澤爾文沒有理會他,他看著畫板,回想起自己坐在那張床上,曲起腿,身子微微后仰,他的頭望向一側,背對著畫框,畫家坐在他的側面,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向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