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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大人!多謝夫人!”
江蘺被楚青崖拽著往臺階上走,“夫人這下可以說說,如何知道此人是假扮的?又是何時發現的?”
她剛才喊的那一嗓子,他在屋里聽見了。
江蘺在花廳靠門口的圈椅坐下,左手撫著破損的袖子,流暢自如地道:“姐夫帶我到庫房,叫我在抱廈外等著,他拿了鑰匙再盤庫,在里頭待了好一會兒。出來時我看他神色有些陰沉,問他哪一把是東庫房的鑰匙,他也不知道,急匆匆就要趕回來。姐夫走路步子邁得極大,去庫房只用了一盞茶,嘴里說笑個不停,回程卻用了小半柱香,路上只有我問才說話,仿佛變了個人似的,但聲音和原先一樣。”
“你問了他什么?”
“我覺得他奇怪,便說‘昨日你的話惹得姐姐不快,回去賠個罪’,他都已經頂著石頭跪了半個時辰,卻還答他自會賠。”
“就憑這些?”
江蘺自然不可能告訴他,她對變聲藥的氣味非常熟悉,撫著胸口做出心有余悸的樣子,“到了廳前,他竟沖姐姐抽劍劈來,我便知他是假的了。”
楚青崖不置可否,負手來到廳中央。
斃命的刺客已被抬到桌上,嘴角溢出一抹發黑的血。
有人呈上手套,他利索地戴上,蒙了面巾,解開刺客一身錦衣,手指在幾處關節按壓。這一串動作如行云流水,沒有半點卡殼,江蘺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托腮看著,夸獎道:
“夫君這一手,堪比干了十年的仵作呢。”
楚青崖頭也不抬,拉開刺客的下巴,用鑷子小心取出咬破的藥丸,放入碟中,“夫人好興致,尋常女子看尸體,怎么也得避而遠之。”
江蘺不慌不忙:“夫君,實話同你說,我一緊張就話多,方才受了驚,這會兒恨不得把這刺客大卸八塊。”
楚青崖道:“本以為夫人心善。”
江蘺盤算著若是再裝柔弱,他反更起疑,不如半真半假地答話,“夫君,你哪里知道,我從小在江家受盡委屈,若是純粹心善,這會兒該給七老八十的財主當小妾了。姐姐和爹娘對我好,誰要是傷了他們,我就恨之入骨,顧不得害怕。”
楚青崖抽空瞧了眼她,沒說別的,只淡淡問:“我對你不好了?”
幾個侍衛站在廳中,垂著頭憋笑。
江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心里呸了好大一聲,“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君自是對我極好的。”
這時刺客的衣服已完全剝下,光溜溜地躺在桌上,任人宰割。
楚青崖在他臉上一抹,手套沾了些粉末,又拿來一壺剛燒開的熱水,往他臉上潑去,濃厚的黃色膏油隨水化開,露出原本的陌生面貌。
江蘺心說這妝不僅化得精湛,還很眼熟,不知道天底下最厲害的易容術是否都和桂堂用的一樣。
“把他洗干凈。”楚青崖吩咐侍衛,自己拿了筆墨寫驗狀。
寫著寫著,忽道:“我從前做朔州休原縣令,窮山惡水之地,三天兩頭就要死人,衙門人手不足,便只能親自代勞。后來去盛京府做通判,碰上人命官司,少不得也要去現場督查,當了巡撫更加繁忙,兩省的狀子都往我這兒遞,也就是今年從刑部入閣,才不做這些了。你說我堪比十年的老仵作,卻不知他驗了十年尸,見過的死人未必有我一年多。”
他難得說這么長一串話,語氣沉肅,江蘺頭一次對他起了幾分敬意,也不開玩笑了,“慚愧,生在清平世,不知人間亡魂多。”
楚青崖寫完了,把驗狀遞給侍衛,來到刺客被沖刷干凈的尸體邊,盯著他肩上一枚牛角刺青,冷笑:“哪來什么清平世?齊王府的內衛都闖進朝廷命官的宅子里行刺了。”
王府內衛?江蘺好奇地站起來。
一個侍衛走上前看,肯首道:“正是伏牛衛,我在伏牛觀中見到的刺青和此人身上一樣,他們極少出干江省。大人,莫不是您半年前腰斬了齊王他岳父,他來報仇了,所以刺殺您家眷?”
楚青崖道:“便讓他來報。遲早有一日,本官要他全家的腦袋滾在菜市口給馬蹄踏爛。”
江蘺打了個寒顫。
“酷吏”這個惡名,有一半是今年三月那樁貪污災銀案鬧的,國中人盡皆知楚閣老把齊王的岳父、前戶部尚書下了獄,又重啟了廢除二十年的腰斬之刑。據說當日京城菜市口架起了三十把巨大的鋼刀,楚青崖一聲令下,罪犯們身子斷為兩截,戶部尚書一時沒死透,用手指沾著鮮血,在地上連寫了五個斗大的“恨”字。
那觸目驚心的血跡,深深地流進了觀刑百姓們的心里,自此連楚閣老上朝的轎子,方圓半里都沒人敢靠近。
這樁慘烈的貪污案下,乃是齊王和朝廷兩派勢力的交鋒。
大燕自宣宗蕭培駕崩后,十年內換了三個皇帝,朝局并不穩定。第一位繼任者是太子蕭鑄,弘德元年登基,第二年就被楚王帶兵清君側給弄死了,廟號獻宗。這弒君犯上的楚王蕭鐸便是第二位繼任,年號景仁,當了八年皇帝,于去歲十二月暴斃身亡,據傳是被毒死的,留下個獨生子,正是當今七歲的小皇帝蕭澤。
幼主羸弱,國喪不滿一個月,宗室藩王便蠢蠢欲動,其中威脅最大的就是齊王蕭銘。這些年藩王互相傾軋,宣宗的皇子就剩下這么一個,輩分行二,年方四十,身強力壯。只因他生母出身低微,幾個兄弟都不拿正眼瞧他,他就藩后一直待在伏牛觀里修道,不問政事,躲過了一輪輪自相殘殺。
今年元月楚青崖一上臺,陸續查出大批暗地里和他有關的官員,便知這些年他韜光養晦,羽翼漸豐,更有消息說他在封地招兵買馬,赫然有與朝廷分庭抗禮之勢。
若不盡早鏟除,必將釀成大患,可削藩終究缺乏明面上的理由。
江蘺思索朝政的同時,楚青崖望著伏牛衛的尸首,眉頭微皺,不知想起了什么。
“大人,盧少爺找到了,被人用藥迷暈在庫房,已送到東廂了。”
楚青崖快步走到門前,回頭一望,江蘺不等他開口便道:“我也去看看。”
手上一熱,她愣了愣,已被他牽出花廳。
“你不是能好好走路么?”
楚青崖不解:“嗯?”
“剛才你是把我拖上臺階的。”
他依舊目視前方,指頭搓了搓她溫熱的手背,“……事急從權,以后不拖了。”
不拖就不拖了,還要裝模作樣說一句事急從權!
江蘺覺得她每天要把這狗官罵上一千遍才解恨。
蔫頭耷腦地到了東廂,一進門,楚丹璧就攔著她:“別看,你那沒用的姐夫被人扒個精光,腦殼還在架子上磕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