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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滑昂貴的緞子鋪在桌上,他深吸一口氣。
好顏色。
像他的帽子一樣綠。
楚青崖回想這么多年在衙門審過的官司,夫妻之間要么是休書,要么是和離書,粗人寫得粗俗,恨不得指著對方的鼻子大罵一通,文人就用春秋筆法,明褒暗貶。
她不是說,他的判詞寫得行云流水、不贊一詞么?
他拿出寫判詞的功力,用正楷洋洋灑灑寫了二三十言,頓覺胸中暢快,再寫十幾字,肺腑皆開,不知不覺就酣暢淋漓地寫滿了一整面,將她令人發指的所作所為一一細數,毫無遺漏。最后落了個龍飛鳳舞的花押印,蓋了私章,放下筆從頭誦讀一遍,不禁拍手稱快。
天底下還能找出比她更差勁的夫人嗎?
不能。
這樣的人值得他喜歡嗎?
不值得。
楚青崖嘴里反覆默念著,把和離書掛在帳頂的夜明珠旁。
這樣她一睡醒就能看見自己的罪狀,肯定會氣得蹦起來罵他。
那又有什么關系?等送去永州讓父母押了印,抄本呈了禮部,他就不是她夫君了!他脫離苦海了!
讓她白白生氣去吧!
楚青崖得意地想著,把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放下帳子擋住光,出門時又將炭盆燃旺了些。
他心情甚好,這些習慣做起來都順手多了,帶上屋門,玄英候在廊下,面露難色。
“什么急報?”
玄英見這位祖宗終于鬧夠出來了,趕忙引著他去書房:“大人您看了就知道,有人給咱們遞了信,說齊王爺已經從梧州啟程了,去的不是京城,而是朔州,算算日子已經快到了!”
楚青崖推開房門,“何人送的消息?干江的探子怎么沒報?”
“這正是可疑之處。”玄英擔憂道。
信紙擺在書房的桌上,皺皺巴巴,是從一指寬的竹筒里抽出來的。
楚青崖今早直接從家去了靖武侯府撈人,沒到衙門去,杜蘅照例在值所候著。他去院子里打了桶水回來,聽見“嗖”地一聲,一支羽箭擦著水桶射進屋,釘在桌上,附著枚小竹筒,他便立刻使了輕功翻上屋脊,可射箭的人早已逃之夭夭。
杜蘅做事小心,將箭和信紙驗過毒,這才帶回來。
楚青崖拿起來看,驀然一驚。
紙上只寫了一句話:“臘月十三,齊王秘赴朔州,與鎮遠將軍共謀清君側,欲效先帝故事,倒楚抑薛。”
字不是手寫,是用膠泥活字一個個印出來的。
“蕭銘這等庸才,也堪效仿先帝清君側?”楚青崖嘲諷道,“薛氏是根基深厚的世家,我又是什么厲害角色,也值得王爺千歲借了大軍來倒。”
還偏把這兩個字放在一處。
惡心。
話雖如此,牽扯到兵,事態就不一般了。這鎮遠將軍陳灌乃是威寧省都司的指揮使,位高權重,齊王就是奔著他手下十五萬靖北軍去的,這是大燕當今實力最強悍的一支隊伍。
靖北軍原是邊疆十幾個衛所和內地精兵所為了抵御北狄,聚合成的一支軍隊。早前衛所士兵都是軍戶出身,弘德二年北狄南侵,大燕輸得慘烈,獻宗皇帝不得不讓楚王北上支援,情急之下準許他募兵,用真金白銀招攬了一批人,嚴加操練。
九年間無戰事,許多窮苦百姓見到軍隊屯田衣食無憂,便陸續投了軍,靖北軍的人數比最初翻了一倍。領頭的陳灌是個御下有方的將軍,在軍中威望極高,如果他真動了進京勤王的心思,站在齊王那邊,就危險了。
眾所周知,楚王當年就是靠著陪他一起抗擊北狄的這群兄弟,在結束戰事后迅速南下進京,清君側換了內閣,順便抹了皇帝的脖子。
作為見證了當年那場驚天巨變的官員之一,楚青崖對這支彪悍的軍隊十分警惕。陳灌忠于先帝,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誰知道齊王準備了什么讓他動心的厚禮?
他皺眉問:“臘月十三,距今已經九天了,沒有人發現齊王離藩?”
玄英答道:“干江每日都有快報送來,臘月初一,齊王在伏牛觀祭拜了三清祖師,晚間回了王府,此后一直照顧生病的小世子,沒有出過門,只有采買年貨的下人出入王府。臘月十二請道士來打了醮,齊王也沒出府送行。”
楚青崖要來探子的密報,一頁頁翻看,并無異常。
此前他收到消息,冬至時齊王的五萬府兵和干江省的衛所士兵一同操練,場面壯觀;本月初,干江都司衙門的一位同知去齊王府兼任護衛指揮使,沒有上奏朝廷。
倘若密報是真的,那么齊王很有可能是扮成別人的模樣離開梧州,瞞過了眾人的眼睛。
他沉吟一陣,忽問:“小姐可在家?”
玄英有些懵,不知他為何一下子問起這個,當即傳了侍女,得知阿芷剛從同窗家里回來。
楚青崖點點頭,抽了本黃歷,上頭寫著臘月十二宜祈福,臘月十三宜出行,前后幾天都是“忌”。
他將黃歷扔回去,“要是假的,這送信的人也忒細致,連日子都給他編好了。罷了,正想找個由頭出門,你去備轎,等我見完小姐就進宮,再讓杜蘅備了行裝,明兒一早把馬牽去城外,他不是念叨著想回家嗎?”
不管送信之人是何居心,他看到了,就不能坐視不管。
……這年關過得可真晦氣。
離開尚書府后,天色已暗,街坊華燈初上。過了兩個時辰,轎子終于從巷口回來,人影進了大門,黎明時分卻不見出來上值。
江蘺在靖武侯府因為換藥沒睡好,回家又哭了一場,更何況他還往死里折騰,累得全身發虛,一覺睡足了七個時辰,醒來已是第二天早晨。
結果坐起來就看到夜明珠旁拴著塊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