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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茶水倒了八分滿,忽濺出了滾燙的一滴。
薛湛放下壺,神情淡靜,“叔公說哪里的話,我對楚閣老的夫人并無非分之想,我和她只是見過幾面,談得投機而已。”
薛延芳用茶巾抹去那滴變涼的水珠,感嘆:“聊得來的人,見一面可都嫌多。明淵那位夫人,娶得是好,若身為男兒,怎么著也得是個進士,真便宜這小子了,我們家孩子就沒這個福氣。”
薛湛笑了笑,“叔公,我不答應親事,是因為母親。您不覺得她的性子和從前差得太遠了嗎?”
“你這是何意?”
“有人想利用大長公主的身份操控薛家。”他低聲道,“母親失蹤了,有人頂替了她。”
靖武侯府秉燭長談的同時,北城的西邊,刑部尚書府也燈火長明。
江蘺正在屋里擬第三遍和離書的稿子,自覺這一遍是寫得最好的,不帶臟字把楚青崖罵了個狗血淋頭,最后沒抄他的“早覓佳偶”,而是祝他“獨善其身”。
她把從官服上剪下的四塊布縫成了一塊大的,這可是她迄今為止做得最好的針線活,縫完就用最漂亮、最工整的館閣體往上謄抄,密密麻麻抄滿了一面,還用泥金在每個字邊緣勾了一圈,這樣黑字在四種底色上看得清楚。
抄完了,落了個瀟灑的花押印,然后就開始陶醉其中。
她若身為男兒,怎么著也得考個進士,真是便宜他了!
等楚青崖從朔州回來,就把這份精心準備的和離書給他落了姓名,再送到永州去。她真的很對不起柳夫人和楚少棠,還有楚丹璧,他們都對她好得無話可說,只有這個狗官,生來就是條狗,不配吃好的!
……不,不用變成男人,她今年就去考春闈,出榜了天天在他門前晃,讓他后悔得腸子發青!反正她用完他了,以后再沒有求他辦事的地方!
她抹了把眼睛,小心地吹了吹桌上拼了半個時辰的畫兒,用木板夾了,找了個地方藏得嚴嚴實實,又怕人發現笑話,自己涂了張七扭八歪的圖,撕成碎片扔在簍子里冒充前天的,這才叫瑞香進來倒垃圾。
“夫人,靖武侯府的人來了。”春燕通報。
“快請。”江蘺立刻展顏道。
換了身衣服過去,原來是作侍女打扮的輕云等在正廳里,朝她一福身:“江夫人。”
她看了眼左右,江蘺道:“無妨,這是我的貼身婢女,不是外人。可是有什么要事?坐下說吧。”
輕云謝過,把一個金匣子交給春燕,“郡主叫我來送賠禮,一定交到您手上。前日差了個嬤嬤過來,她老糊涂,竟喝酒忘了,郡主狠狠訓斥了她一頓,今日就叫我來了。”
江蘺一聽就懂了,楚青崖那么一鬧,侯府要是趁他在家派人過來送禮,必被痛打一頓踢出大門。
她笑道:“無妨。你們郡主可是見過薛閣老了?”
所以才知道楚青崖秘密離開。
輕云也是個聰明人,婉言:“這倒沒有,閣老前晚從宮中回府,就把小侯爺叫去商量事兒,沒空與郡主說話呢。”
這就是了。差她過來的不是薛白露,而是薛湛。
江蘺打開匣子,眼睛一亮——里面是一只羊脂玉雕成的白兔,用紅瑪瑙點睛,潔白如雪,光潤可愛。她愛不釋手地撫摸,發現兔子腳下壓著一張字條。
“多謝郡主了。傷口已經結痂,一點兒也不疼,請告訴她莫要擔心。”
輕云走后,她將字條看了一遍,上面只寫了一行小楷:
【二十九巳正,慧光寺西側門茶鋪,璧山銀針兩杯。】
想必薛湛有所發現,但要借助她的手段才能行事。
她將字條放在燭火上,一打眼見春燕看著自己,也不繼續燒了,“你看得懂嗎?”
“夫人,奴婢不識字。”
他不是覺得她紅杏出墻嗎?那她就紅杏出墻給所有人看看!
江蘺把字條重新壓在兔子腳下,心中對薛湛道了聲歉,笑瞇瞇地道:“這是靖武侯府的世子約我花前月下共度良宵,禮物也是他送的,只因我說了一句想要兔子,他便送了這個過來。你用我桌上寫好的和離書裹著這金匣子,要裹漂亮些,就放在書房里第三排架子的《大燕律》旁邊,等大人回來,千萬記得提醒他看。”
春燕無奈:“夫人,您再生氣,也別開薛世子的玩笑,他是那樣的人?”
江蘺奇怪道:“我沒生氣啊?是你家大人生氣,和離書也是他先寫的。我跟他成親三個多月,日日都盼著跟他離了,高興還來不及,他管不著誰來約我出門,今兒就是門前來個化緣的和尚,我也跟他跑了。”
春燕默默地抱著匣子下去了,順便吩咐瑞香叫廚房做些夫人愛吃的菜。
過了兩日,江蘺起了個大早,天還不亮就坐在妝臺前,往眼圈上敷了半天煮雞蛋,梳了從前做姑娘時的發髻,插了朵粉紗捻的芍藥花,貼了張皮面具。
這還是半個月前和楚青崖一起上街戴的。
她那天就該把他手里的串串全吃光,一根都不給他留!她竟然還好心地替他問老板串串里有沒有放酒!
江蘺腹誹著,換上侍女的襖裙,臨行前光明正大地對跟著自己的暗衛說:“你們大人準備同我和離了,我今日要跟人私會,你們別跟著,我私會完自己回府。我萬一出了事,你們就同大人說,是我咎由自取,遭了報應。”
“夫人,大人讓您不要出府……”
“別叫我夫人,我下個月就帶我妹妹搬出去了。誰要是跟著,我就把誰拉到房里私會一個時辰再出來。”
四個侍衛苦惱得不知如何是好,江蘺才不管他們,哼了一聲,揣著銀子出去。
春燕在房里淡定道:“你們就休個假,還有個車夫跟著呢,夫人在氣頭上,出門散心……”
不料外頭聽到了,窗上“啪”地丟來塊石頭:“不是散心,是私會!等他一回來我就給阿芷找個新姐夫!還有,說了多少遍我沒生氣!”
慧光寺在盛京的東南角,毗鄰南城門,是個極大的寺院,有大小殿宇四十座,僧眾一千五百人。當年太祖皇帝在永州的寶相寺得佛祖庇佑,登基后便敕建了這座皇寺來還愿,兩百多年來,寺廟經歷多次修葺,常常舉行盛大的法會,即使在開戰的年頭也未斷過。
今日是大年二十九,去上香的百姓不計其數,馬車進了后巷便堵住了。江蘺給了車夫賞錢,嚴辭勒令他回府,自個兒在巷子里買了一捆香,隨著人群擠了進去。
時候尚早,她獨自在寺院里閑逛,生疏地學別人禮佛,過一座殿就插一炷香,許了九次金榜題名、斷子絕孫的愿望。這地盤實在是大,找了個小沙彌一打聽,原來香客們可以去的地方只有慧光寺的三進院子,僧人們的禪房、藏書樓、菜園、供貴客住宿的客房都在后面,院門上著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