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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妹喜,你那小腦子,裝多了東西,是會溢出來的。”
“嘿嘿,嘿嘿。你喜歡孩子,我也喜歡孩子。我們都喜歡孩子。”
妹喜的這幾句,讓我失眠了一周,也禁欲了一周。
眼見人們的嘴巴越來越放肆,身為我的女主人梁妹喜發怒了。她既難過又氣忿地擋在我身前,為我的個人名譽而駁斥道。
“他不是那樣的人!只要你們和他相處了,就知道他不是你們口中所說的那樣。什么妖精不妖精的,好像他是個喊打喊殺的臭老鼠。不是的這樣的,絕對不是這樣的。他和楠哥那件事情,完全是一場由我造成的誤會。他們都是好人。都是好人!”
話音剛落,有個嬰兒突然大哭起來。整個場面亂了。那些以為自己有豐富的育兒經驗的老年人對著遵循本能的嬰兒發出各種各樣奇怪的聲音。他們以為笑容,玩具,食物和拍掌可以轉移嬰兒的注意力。但是,聚攏的人群拉低了嬰兒的存活率。稀薄的空氣,焦急的大人,不滿的指責。事情如我所料變得越來越糟。一個不知從何處扔出的一句話,猶如抹了劇毒的飛鏢,正中我的腦門:是他,是他!是妹喜帶來的那個男人有問題!瘋狂的人們指責是我用了妖力讓嬰兒難受的。這個時候,我已經習慣了底層人的愚蠢。我淡定地諦聽那些粗俗的、重復的、幼稚的三言兩語,回想起三樓的窩囊廢。
窩囊廢不是我起的,是窩囊廢他老婆起的。三樓有一對夫妻經常吵架斗毆。我從未沒有見過窩囊廢,但是我對窩囊廢的了解并不少。他老婆每次和丈夫吵贏了,都會扒在窗口,向樓下的大聲哭訴自己身為窩囊廢的妻子多年以來的辛苦。窩囊廢是哪里人啦,身高多少啦,體重多少啦,喜歡吃什么啦,玩過幾個女人啦,賭輸幾次啦,早泄幾次啦。路人習以為常。多半一笑了之。我不同。我是新的觀眾。我專心地趴在窗邊,仿佛是看到外星人來了那般專心。有一點特別神奇的是,窩囊廢的老婆每次講故事都不帶重樣的。而且,有關于數字的內容,是會隨著日子的增多而增多。就好像新聞實時更新似的。有很多數字,我記在備忘錄里。這么做,只是為了核實數目而已。無聊嘛。打發打發時間也好。平時我說的那些粗話,都是從夫妻倆身上學來的。
夫妻倆的故事和普羅大眾的一樣。狗血又不失真實。軟弱的丈夫和強勢的妻子一同開的火鍋店快要不行了。衛生局的一次抽空檢查,窩囊廢竟然當著人家的面往洗水池吐痰。不管窩囊廢有意無意,事情就是發生了。若說因為一坨黃痰而閉店的,那也有些夸張了。事實上,這是火鍋店第六次犯錯誤了,而且六次都是因為窩囊廢的緣故。菜沒洗干凈,打包速度太慢,找錢找錯,忘記結賬,還有最讓他老婆惱火的是充大頭鬼。有時候酒勁上來了,窩囊廢就愛揚言全場免單。他老婆有兩次被氣暈進了醫院。夫妻倆本就不好相處。好啦,現在一搞,兩人是打算徹底決裂了。但其實,窩囊廢老婆只不過是口才好。她把丈夫罵得翻來覆去,其實都是在用不同的詞匯描述同一件事情——她恨這個窩囊廢,卻也愛這個窩囊廢。說要離婚,都是放屁。
什么幾把玩意兒!窩囊廢總以這句話作為與妻子戰爭的結束語。他的挽尊給整場戰斗增添了喜劇成分。面對那些里三層外三層將我包圍的人,我也要用這句話對你們:你們都是幾把玩意兒!我抓住妹喜的胳膊,無奈地、溫柔地、柔弱地說道。
“妹喜,算了。孩子是無辜的。大家讓開,給孩子好好透氣。姨,你把孩子給我。我來哄。”
街燈灑在我的身上,如同純潔的圣光。它是朦朧的,柔美的,寧謐的。我半闔眼眸,伸出雙手,神色悲憫得如同圣父憐子像。人們似被蠱惑般地把可憐的嬰兒手把手傳遞到圣父的手中。先前喧鬧的人們頃刻安靜地注視我將施展的是神力還是妖力。耶穌在我懷中,哭聲立即弱下,漸漸安然睡著。這時,同一個聲音在他們心中出現:這是神跡!我們必須供奉您!
我狡猾地把嬰兒當作籌碼,要挾眾人必須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我向愚善的他們講述我編造好的極其私人的故事。重點在于私人,而非故事。她(他)們之所以成為徐姨的信徒,不過是因為對傳聞中的妖精過于好奇,而這種好奇與日俱增,卻又無法得到真正的解決。她(他)們是沙漠中的駱駝,焦急地尋找救命的水源。而正巧在瀕死的時刻,一個看似閱歷頗深的老女人從地底下爬了上來。她為駱駝們吐出金光發亮的津池。池里水是惡言。它們喝下了惡言,所以成為了信徒。但這種是信仰不穩定的。迷途羔羊是為了止渴才相信你的話,而不是相信你的話才止渴。老太婆可以蠱惑人心,那么我比她更加可以。
我把自己那無聊的身世渲染得如同言情小說一般引人入勝。我不再是剝皮挖心的狐貍精,而是被母親那自私的愛情拖下水的、見不得光的、卻奮發圖強的私生子。人類喜歡同類。特別是比自己慘的同類。最讓他們喜歡的情節,除了大家庭中的人情世故,還有一個小男孩是如何在家長們的壓迫之下艱難成長。我裝出的隱忍卻不窩囊的樣子,讓他們對我更加刮目相看。他們肯定認為,生活在這種壞境之下的漂亮孩子肯定會黑化。可是,我非但沒沒有長歪,反而有一顆包容惡意的心。哎呀,這真是難得呀。男人們用沉重的眼神表達對我的欽佩。女人們用閃亮的淚水訴說對我的歉意。妹喜自然也用她常用的迷戀的眼神看著我。他們接納我,安慰我,同情我,甚至覺得對不起我。方才有多么兇狠地痛斥我,現在就有多么慚愧地想要彌補我。都來同情我吧。我把自己的所有都當作物品賣了出去。我只管標價,你們只管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