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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勛心情變好,出屋的次數逐漸變多,也慢慢同意在趙醫生的協助下進行康復訓練,每日要求自己使用假肢行走。
穿戴假肢時,傷口還是會摩擦疼痛,蔣勛也還是會一如既往的暴躁。但是他暴躁的時間一次比一次短,像是有意控制自己情緒般,咬牙逼自己忍過去那陣兒,然后再憑借意志力,撐起身體繼續訓練。
一天反復四五個小時,蔣勛汗濕過一遍又一遍。
關姨看在眼里,擔憂他體力不足,勸道,蔣先生您別太急,循序漸進地來吧...
蔣勛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氣,一滴滴汗從碎發流進眼睛,有種辛辣的刺激感。他抬手背抹了把,呼氣說,沒事,我還能挺得住。
他的聲音難掩虛脫后的微微顫抖,關姨訝然,不知他突然要堅持下去的信念感是從哪兒迸發出來的。
這段日子,誰都能看出蔣勛在迫切地想讓自己身體恢復強壯,但誰都不知道,造成他這樣變化的原因是什么。
人和植物相似,肌肉與骨骼的生長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和營養,有的植物,根莖埋得深,哪怕遭受風吹雨打,只要那株根深插在泥土中,在下一個春天又能重活過來。
而蔣勛這株植物,遠看上去,幾近枯萎,垂敗,任憑他們外人過去怎么澆水,呵護,都像是永不會再新生一樣。
可他最近...最近的表現可謂是枯木逢春。
關姨深思過后,想也許是因為蔣桉的步步緊逼,讓蔣旭有了危機意識,也許是因為蔣振庭數年的冷漠終于讓蔣勛看清他終歸得為自己掙點前程。
但她都只猜對了一半。
時間退回至某個深夜,在某個再平常不過的深夜。
蔣勛坐在窗邊,將手機握在手心,一下下輕敲在輪椅扶手邊緣。每敲一下,手機末尾掛著的那串鈴鐺都跟著響動,叮叮當當,像風鈴的聲響。
如果放在平時,蔣勛絕對會嫌棄這聲音吵得他頭疼,但此刻,在萬籟寂靜的夜晚,他反而覺得這種清脆的鈴鐺聲,有點...帶給他形容不出的安寧。
這種感覺很微妙,就像在寺廟中敲擊木魚,一敲一聽,心緩緩下沉,呼吸吐納怡然自得。
蔣勛聽了一會,頭回產生了想和誰聊聊天的沖動。
可是和誰聊呢?
他想了好一會,才翻出通訊欄,撥通那個號碼。
電話過了有數十秒被接起,蔣勛深呼吸一下,做好準備開口說,
“喂,裴醫生,是我。”
裴醫生像沒想過會有天接到蔣勛主動打來的電話,她靜了幾秒,回答,“您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我有件事想聽聽你的意見。”蔣勛推窗,看了看夜色,斂聲說,“你不是...很會分析人心嗎。”
“哦?”裴醫生輕輕笑了下,“您想讓我分析什么?我這會在機場,一小時后登機,時間夠嗎?”
“夠了。”
“那您稍等,我找下耳機。”
“好。”
時間流過兩分鐘,裴醫生戴好耳機后,對蔣勛說,“好了,蔣先生,可以開始了。”
“唔...”蔣勛整理思路,從頭說道,“我有一個朋友...”
“嗯...”
“他最近,不對,他以前認識一個人。然后呢,那個人吧,反正就他可能是有點喜歡的。但是這個事他是最近才發現的。”
“最近?”
“對...你先聽我說完。”蔣勛換了只手握電話,裴醫生耳邊刮過一陣突兀的鈴鐺聲,她耐心等著,蔣勛繼續開口道,
“至于他為什么隔了很久才發現這件事,絕對不是因為他蠢。而是因為他沒什么經驗...你懂吧,他以前都是一個人過的,然后突然遇到這么個人,他就...當時有點沒反應過來。而且他可能之前表現得也不好...比如,說話不太好聽...或者因為自己的自尊心..對那個人有點頤指氣使的...誒,他真不是故意...”
蔣勛沒個重點地碎碎念了好半天,裴醫生瞄著手機電量,不得不輕聲打斷道,“蔣先生,您這位朋友,現在是想怎么樣呢?”
“他想...”蔣勛舔了下唇,“他也沒想怎么樣,他就是有點想那個人...”
“想見她?”
“也不是...”即便隔著電話,真要蔣勛將心里真正想法說出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臉發燙。他抓了把頭發,憋了股氣說,
“哎呀,對對,你說的對,想見她,行了吧。”
“那就大大方方去見啊。”裴醫生鼓勵道,“找到她,把想說的說給她聽,至于她是接受或是拒絕,那就是對方的自由了。”
“你說得這么容易...”蔣勛悻悻道,“他現在去見,肯定會被拒絕的。”
“為什么?”
“因為...因為他...因為他什么都沒有。”蔣勛的聲音又低又啞,搖搖頭說,“好像除了錢,他什么也沒有。”
“有錢還不夠么?”裴醫生反問。
蔣勛翻了個白眼,“裴醫生,你怎么也這么庸俗,錢能買來一切么?要是有錢就能解決所有的話,我的手和腿怎么都長不回來?”
裴醫生在電話里又淡淡笑了聲。
有錢人抱怨有錢沒用,這大概是富人的通病,尤其像蔣勛這類出生起就錦衣玉食,沒為生計煩惱過的人,就更追求某種純粹的東西。
果然啊,“情種”只出生于大富之家。裴醫生回想《駱駝祥子》中的金句,用平淡語調說,“那您朋友喜歡的人,她看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