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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劫師太此趟出門已久,歸心似箭,既然接到了徒弟,愈發不肯多耽,便拿出金銀,請徐大力出面替她租船,沿江而上,回返峨眉。
徐大力如何肯收錢財?好說待說,勸得滅劫收起了財物,自去替他們尋那相識、穩妥的船主,兩日之后,定下一條好船,滅劫師太一行人等盡數上傳,告別了徐家父子,正式踏上歸途。
逆水行舟,自然速度有限,妙在這時春風和煦,江上江下,有的是絕佳風景,師徒幾個,每日大半時間在甲板練武,其余時間或是看看風景,或是說些閑話,又或者棋子游戲,光陰便不知不覺,都飛散在了眾人的笑聲里。
如此行了半個多月,洞庭湖也自過了,逆流而上,過了荊州,眼見便到了峽州,也算是此行最為艱難的一段。
洶涌江水,斬斷巫山山脈,脫囚之龍般狠狠沖出,便形成了萬里長江江水最深、江浪最急的一段江面!
尤其是這一段兩岸峻嶺崇山,壓迫得江面格外細窄,又有兩邊山上滾落江心的磊磊巨石,造就漩渦重重,船行格外艱難。
若在其他江道,或借風力,或仗槳板,尚能逆水而行,但在這里,卻只有借助纖夫,方可繼續上行。
拉纖亦不是簡單事,滅劫帶著徒弟們站在船邊,替他們細細講解——
船上先要備一個大槳,以為船舵,需要幾個老手同時掌握,確保船足夠靠近岸邊,卻又不會撞上暗礁。
又要有人專門負責鼓帆,最大化借助風力。
再要有一個負責敲鼓的,哪些纖夫拉纖時,往往四腳著地如牛馬般掙命發力,便全憑耳中鼓點,或緊或慢,最終形成合力。
而在岸上的,亦不止是纖夫,還要有人奔前跑后,隨時整理繩索,若是繩子卡入石頭,便靠這些人來扯出,最危險的是繩索扯住暗礁,他們也要立刻冒死下水去解開。
其余的才是纖夫。
這些纖夫,通常連褲子也不穿,只著一雙草鞋,增加和地面的摩擦力。
這時船老板談好了價格,帶了一百多纖夫,浩浩蕩蕩自江邊走來。這些纖夫大都不著一絲,幾個女徒看了滿面飛紅,便要避入船艙,卻被滅劫叫住:“都站住!江湖兒女,要學千金大小姐么?都和為師在此,看他們拉纖!”
女徒們臊得臉孔通紅,卻不敢違抗師令,只得委屈巴巴看這些纖夫們慢慢各自找到自己得位子,開始拉著船兒上行。
葉孤鴻卻是很快看入了神,原來這三峽拉纖,與別出不同,兩岸巖石經歷無數年江水沖刷,光滑異常,因此纖夫多取半爬行之態,用手抓住一塊一塊的巖石發力,這才順勢蹬足往前。
尤其驚人得是,葉孤鴻發現,這些纖夫的行走路線,竟然還是有傳承的!
前人們在石頭留下了深深的痕跡,走到哪里,抓哪一塊巖石,腳踩哪一個石窩,纖夫們早已熟極而流,筋骨肌肉流動間,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大美。
滅劫緩緩說道:“注意看這些纖夫,他們發力若是稍有不對,扯斷繩索,落入急流,當即便是滅頂之災,這與我輩練武,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你們自己想想,自己與人動手時,可能保持纖夫們這份沉靜、專注?”
她這般一說,季筱蓉、魏錦宜,眼中也均流露出明悟之色,唯有金明珺撇著嘴,不耐煩地看兩眼纖夫,見師父不曾盯著自己,立刻便望著師弟發起呆來……
方文、方武則鼻涕一吸,看著師姐們發呆。
第48章 巫山惡丐,老痰縱橫
三峽雖漫長,終究有盡頭。
峨嵋派的舟船,自峽州南津關而入,自夔州白帝城而出,東西經西陵峽、巫峽、瞿塘峽,凡三百八十余里水路。
這一日,船兒自夔門緩緩行來,眼見大江寬闊,水流來勢陡然一緩,船上船工、船下纖夫,均是同聲歡呼。
葉孤鴻也覺胸襟一暢,笑道:“好一道三峽!古人稱其‘岸與天關接,舟從地窟行’,真個形象無比,誠不欺我也!”
金明珺連忙贊道:“師弟好有學問,這一句詩,師姐便不會念。”
方文、方武齊聲道:“我們兩個也不會。”
金明珺瞪起眼道:“你們不會就不會,很光彩么?”
船頭上,滅劫師太興致也是頗高,她見船老大下到岸邊,去同纖夫首領結了賬,那些纖夫們眼巴巴望著,一張張風吹日曬、溝壑密布的臉上,都露出淳樸、期待的笑意,不由心中觸動,自包袱里摸出一錠大銀,高聲道:“諸位一路拉纖辛苦,這錠銀子,算貧尼請諸位喝酒!”
伸手一拋,那銀子劃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落在纖夫首領眼前的礁石上,纖夫們齊聲叫好,都抱拳道:“多謝師太好意。”
滅劫笑意吟吟,點頭回禮。
葉孤鴻看在眼里,暗自稱奇,心想我師父雖仍是性如烈火,那眼高于頂的傲氣,倒似改得多了,若是以往,哪里會同一干纖夫客氣?
正待上前同師父說話,便聽岸上有人陰惻惻道:“唷喂,你們這幫臭拉纖的,今天倒是發了筆橫財,恭喜,恭喜。”
循聲望去,卻是一個五十余歲、花子模樣的壯健老漢,撐著拐杖,從江邊小路走出。
莫看他年紀老,卻生得滿臉橫肉,小眼里兇光閃爍,看著就不是個良善之輩。
那纖夫首領面色一變,連忙陪笑上前:“賀三爺,不想你老人家竟親自出馬,小人們今日果然有福,竟能得見三爺尊面。”
說著將一小包錢財遞了過去,那老花子接過掂了掂,塞進懷里,劈手一把,把滅劫給纖夫首領的大銀子也奪在手里,獰笑一聲,扭身就走。
這一下,纖夫們臉上都露出憤然、失望之色,紛紛看向首領,首領額頭上幾根青筋冒出,咬牙攥拳,卻終究沒敢追究。
滅劫冷笑道:“當真是魚吃魚、蝦吃蝦!我想這些纖夫,冒奇險、吃大苦,掙一碗力氣飯吃,何等辛苦?碗中一粒粒米,都如黃連水里泡出來的,這般的飯,竟還有人要搶吃他的,普天之下,居然有這般無恥的人!”
那姓賀的老化子聞言,霍然轉身,陰沉沉盯著滅劫道:“俏尼姑,你從哪里伺候了闊佬,賺下這些白銀子?來來來,既然你喜歡請人喝酒,便拿一千兩銀子來請老子喝酒,方才把言語傷觸老子的罪過,便饒了你的。”
滅劫怒極而笑,咬牙道:“孤鴻,替為師取這廝一只手、打碎他滿口的牙。”
葉孤鴻笑道:“謹遵師命!”
縱身一躍,丹田中內力調動起來,身軀一輕,這一躍便格外躍的遠,在跳板上輕輕一踏,再一提氣,趁勢彈起,落在岸邊,再此一縱,右手拉開,劍已出鞘,徑直劈向賀老花子右臂。
這正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那賀老花子萬沒料到,葉孤鴻這么一個小小孩子,竟有這般俊的身手,眼前一花,那劍已然凌身!
不過老化子大半生混跡江湖,反應也是極塊,眼見避之不及,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噴向葉孤鴻面門。
這一招應對,不可謂不高明,在葉孤鴻那個時代,有拳諺云:拖布蘸屎,呂布再世!與老花子這口老痰,恰有異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