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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被噎了一句,臉色終于徹底難看起來。陸柔算起來是她小姑,未婚先孕鬧出笑話,不得不下嫁農(nóng)戶,不在家中居住,她這個二太太自然樂得清閑。可沒想到這陸柔竟還有臉面帶著那個野種陸昔華回到陸家來求收留,自己丈夫也是個老實的,知道妹妹走投無路,竟同意了陸柔住進來。眼前這個說不定又是個小討債,二太太聽陸霜年這么說,心倒是放下一半兒。
“你不在這兒住?哼,連你那個親娘一塊兒帶走才好呢!”二太太低聲嘟噥了一句。“陸二小姐,這兒有個您從來沒提過的‘二閨女’,找您哪!”女人隨即陰陽怪氣地朝院子里的偏房喊了一聲,恨恨盯了陸霜年一眼,轉(zhuǎn)身一扭一扭地走了。
陸霜年微微垂下眼簾。——從來沒有提過么。
偏房門響動一聲,有人走出來。陸霜年抬起頭。
“娘。”
“——阿年!”
陸柔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那不正是她本以為已經(jīng)走散在戰(zhàn)火里再也找不回來的女兒嗎?!阿年回來了!一陣激動夾雜著愧疚涌上陸柔的心頭,她的眼里很快充盈了淚水,怔怔地站在原地。
陸霜年沒動。
沒有想象中母女相會的激動和感人,陸柔用力擦了擦眼睛,她的小女兒站在原地,并沒有像“應該”的那樣,飛快地跑上來,依偎在她的懷里為心痛的母親擦去淚水。
“……阿年……”陸柔顫抖著又喚了一聲,終于確定陸霜年站在門口沒有要動的意思,她抽泣了一聲,走過去。“阿年,阿年,快讓娘看看……那天晚上,你沒受傷吧?”
女孩靜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用低啞的聲音說:“我沒事,娘。”她言簡意賅地結(jié)束了回答。
陸柔本已經(jīng)伸出去準備將陸霜年一把摟在懷里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一下,慢慢地收了回去。“你怪娘了嗎?”
陸霜年心中冷笑,面上依然是平靜無波,“我不怪您,娘。”她說:“知道您和姐姐都好我就知足了。”——要做圣母,就得有承受怪罪的自覺啊娘親。
陸柔嘆了口氣,依舊用那種憐惜又內(nèi)疚的眼神看著陸霜年。女孩在幾個月里長高了不少,很瘦,但看上去并沒受到虐待。她看到陸霜年黑漆漆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恐懼。她在那雙眼睛里看不見情緒,空洞如幽谷。——什么人,會有這樣一雙眼睛?!
陸霜年瞧著陸柔忽然有些躲閃的目光,嘴角扯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害怕了么,娘?
陸柔紅著眼眶,溫言道:“這些日子,讓你受苦了。現(xiàn)在娘暫住在舅舅家里,我去和你舅舅說,阿年你留下來好不好?昔華她上學去了,過會她回來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陸霜年微笑了一下,“不必了。”她讓自己看上去是真心的感動和依戀。“我不能留下。娘你和姐姐已經(jīng)過得這么辛苦,我不能再加重您的負擔了。”
陸柔一怔。
“我只是來道別的。”陸霜年接著說,淡淡地看著陸柔臉上的震驚在下一秒變得泫然欲泣,“部隊要開拔了。”她并沒有說自己要和顧耀章一行人離開。
陸柔激動起來:“阿年你在部隊里?那不是你呆的地方啊!戰(zhàn)爭那么可怕,你還小,你不知道……”
陸霜年終于打斷了她:“我知道,娘。”她看著陸柔的眼睛,道:“從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這句倒是實話。
陸柔沉默了,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陸霜年也不看她,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個紙包,塞進陸柔懷里。陸柔抬起頭來看她。
不知為什么,看著母親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梨花帶雨的臉,陸霜年沒來由的一陣厭煩。
陸柔手有些顫抖地打開那個紙袋,里面是一疊厚度有些驚人的鈔票。她震驚地看向自己只有十三歲的女兒,“阿年,你這是從哪來的……”
陸霜年道:“我和何大哥逃出來之后,他要答謝救命之恩,硬塞給我的,還有些我這陣子的餉錢。”
陸柔搖了搖頭,試圖將錢塞回給陸霜年:“娘不能要啊,娘不能要,阿年!你一個人受了那么多苦,娘怎么能拿你的!”
陸霜年心中暗自好笑,——看來她的娘親很快就接受了自己不會留下來的事實呢,又或者,在她的潛意識里,自己從來就可有可無?
女孩將錢推回陸柔手里,她道:“娘,您拿著吧,我就要跟部隊走了,恐怕今后,再難見到您和姐姐啦。”陸霜年可以停頓了一下,好讓自己的語氣不那么輕快。“姐姐要讀書,這錢總用得上的。”
陸柔聽到這里,終于猶豫了一下。她想,昔華那孩子成績一直很好,從小知書達理,再怎樣也要讓昔華受最好的教育。——而最好的從來都不免費。
陸霜年瞇了瞇眼睛,她將自己沙啞的聲音放軟了一些,聽上去更加循循善誘:“娘,您拿著吧,姐姐讀書有些著落,我也放心。”她的娘親怎么會考慮這樣的話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說出來的呢?她的心里,全是陸昔華,她真正的女兒。
陸柔終于抽噎著將錢收在了懷里。“留下吧,霜年。”
陸霜年搖了搖頭,她把自己的手從陸柔手里抽出來,“娘,我得走了。不能在您膝下盡孝,是我對不起您。”
陸柔終于失聲痛哭。
好在此時陸霜年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去迅速地退出了陸府那片屋檐,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氣。
外頭陽光有點兒刺眼,女孩眨巴了一下眼睛,轉(zhuǎn)身就走。
“喲,這么巧,在這兒遇到你。”
陸霜年整個人僵在原地。她慢吞吞地扭回頭來。
——顧宸北正懶洋洋地靠在陸府的院墻上瞧著她,笑容莫測。
陸霜年暗暗咬了咬后槽牙,“顧公子,好巧。”
兩個人還真就裝模作樣像真的“偶遇”一樣攀談起來,陸霜年一邊應付著顧宸北東拉西扯的話題,一邊感覺后背上的汗意越發(fā)明顯。可顯然顧宸北并沒有閑扯一番就放她離開那么“善良”。顧宸北破天荒地沒穿軍裝,陸霜年在心里惡毒地想,也許他知道他那副樣子出來會被女土匪劫走當壓寨夫君。
穿著粗布褂子的顧宸北看上去并不在意他簡樸得有點兒粗陋的衣裝,他也沒有保持那種快速的軍人步伐,而是晃晃悠悠地走在陸霜年旁邊,看上去像是在閑逛。
“你不是孤兒,不是么?”
陸霜年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檢視著小攤上的糕點,試圖不為顧宸北的開門見山感到驚訝。“嗯。”她應了一聲,算是承認。
顧宸北又道:“她是你母親?”
陸霜年扭頭看了他一眼,“是。”
那一眼里寫著分明的“適可而止”,但顧宸北依舊懶洋洋地開口:“大屯村被屠那天晚上,發(fā)生了什么?”
陸霜年沉默了一會兒,她感覺氣氛醞釀得差不多了,低聲道:“我是后來逃出來的,她選了我姐姐。”她似乎對手上的一袋糕點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紙袋上滲出的油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