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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畢業季大賽上勝出,她才能敲開劇院的大門。
“我需要資金支持,一旦有了資金,我可以把劇本拍出來,我保證它會非常好。”事實上每個學生組成的團隊都會從大學獲得資金。孟惟覺得只要自己弄到了錢,自然能組成團隊。
“不行。”史密斯搖頭,“這個順序是錯誤的,只有先形成團隊,才能獲得資金,學院不可能給只有一個人的團隊發錢。你應該盡快加入別人的團隊,臨時組建團隊幾乎不可能了,已經太遲了。失去最后的機會的話,會對你的畢業造成嚴重的影響。”
說最后一句話的時候,史密斯看著孟惟,神色非常嚴肅,淺藍色的眼睛里有明顯的擔憂。
知道自己的訴求是完全沒有希望了,再多說也沒有用。孟惟點頭,把資料一張張都收起來,向教授道別。
孟惟不是高傲到非要帶領一個團隊,只是事情在初期出了意外,幾件事疊加起來,不知不覺形成了現在的局面。她有完成的作品,但之后如果找不到愿意接收自己的團體,作品將會像爛掉的果子一樣砸在泥地里。孟惟倒是想加入別人的團隊,但一個蘿卜一個坑,別人的坑位早就都滿了,她也無法擠掉誰鉆進去。事情的源頭出在利亞姆他們身上。
“嘿,嘿,我知道你現在很不滿,但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這是我們團隊的意見。”利亞姆望著背著包小跑過來的東方女孩,雙手攤開,以示無奈。
離上班還有一小時,孟惟在有限的時間內,趕來活動中心,想跟他們面對面說清楚。“我能申請到資金,史密斯說了,我的劇本沒有問題,只要我……”她還沒說完,利亞姆身后聚集了幾個年輕男女,他們剛剛在排練舞蹈,結束后找利亞姆討論方才的表現。
利亞姆要忙眼前的事,光是搖頭,不再想跟孟惟多說什么。仗著個子高,他攬著孟惟的肩,想這個女孩拉到排練室外面。
“你們前天發郵件說決定跟我終止合作。我只要一個真實的答案,為什么把我開除?只要說了,我就退出。”孟惟不甘心被帶出去,踮起腳尖越過利亞姆的肩膀,向原本是自己組員的人發問。
排練廳的照明非常好,過分明亮的燈光打在孟惟的臉上,讓她產生嫌疑犯被審問的尷尬感。但她依然試圖扯出淺淺的笑容,不至于讓這個問題聽上去像充滿怨氣的質問。
她媽媽以前經常罵她,不會來事。她知道自己一向是,只要被別人回絕了,除了束手就擒,一點兒辦法都沒有。這是她在爭取自己權益的這條路上,所能做到的最激烈的事了。
跳舞跳得一頭汗的男孩走到孟惟面前,直白地說:“編劇女士,請別覺得我們存心冒犯。但是你的故事,你想搬上舞臺的故事,實在太無聊了。我們不想做這個。我們跟利亞姆討論過很多次,讓他建議你做一些更有‘東方色彩’的故事。你一點兒不聽我們的意見。”
“東方色彩”的意思是,只存在于西方人視角里的東方韻味,飽含異域風情特有的神秘瑰麗,像西方游記故事里記載的東方一樣不可捉摸,跟現實的東方并沒有什么關系。這是孟惟最討厭的內容,這也是利亞姆團隊最初選擇她的理由。不然誰會有信心任用一個英語不是母語的人做編劇。
他們想讓一群白人扮成中國人演《梁祝》,類似的故事在西方也多得是,但為什么不選擇演《羅密歐與朱麗葉》呢,因為這部作品被搬上舞臺太多次,杰出的演出比比皆是。利亞姆的團隊如果沒有最好的表演,最好的服化道,最好的劇本,就會因為過于平平無奇被淹沒在其他競爭者的作品里。
而選擇《梁祝》,不過是寄希望于異域風情,用神秘東方元素令評委耳目一新,試圖得到好分數而已。
孟惟對于三流跨文化戲劇的腐朽之處了解得很清楚,她不明白這些同學為什么要選擇一條最平庸的路。如果每個人只有一次機會去表達,難道不是應該,出十成十的力氣,獻出最好的作品才對嗎?
利亞姆的組員都點頭同意那個男孩的話,從后面走過來一個臉上有雀斑的女孩,用充滿同情的眼光看著孟惟,甚至還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以想像到,作為一個外國人,在英國學習戲劇有多艱難。
但是你要知道,有些領域,以你的背景來說是無法接觸到的。我知道你想寫這個城市最有名的畫家生平故事,但是......他跟你沒有任何聯系,就像你永遠都搞不清他的生長環境,從小住的街區在這座城市的意義......太多的事,是你無法研究清楚的。”
好吧,這就是外國同學的習慣,每次爭論過后,總是會有人出來打圓場,就像他們之前在手機群聊里經常發的那樣,wecangetthroughit,everythingwillbeok。用鼓勵的話來讓局面不這么難看。
該說的都說了,孟惟只能讓對話順流而下,讓對話朝著大家都想去的方向流淌。到了大結局部分,要像個好姑娘那樣通情達理,故事才會順利進入和解的階段。她束手束腳地接受了女孩鼓勵的擁抱。
只是女孩的話讓她明白,原來在這么多人眼里,她是一個傻瓜。
孟惟推門要走,一直沉默的利亞姆突然手攏在嘴邊,朝著她的背影喊:“孟,你得先有生活,去生活后才能寫出真實的故事。寫一個你完全沒有體會過的東西是不可能成功的!”
這話讓她瞬間后背一僵,利亞姆說的是真的。她確實沒有生活,也沒有朋友。即便偶爾會懷疑外國同學的“心靈雞湯”到底真心還是假意,最后一句戳中了她的內心。這是我的作品不被同學認可的的原因嗎,她產生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
跨出排練室的大門,孟惟在昏暗的大廳內呆站,一時不知道該去哪里,是回頭繼續哀求,還是去找史密斯呢?
如果不去做這兩件會讓她顯得傻上加傻的事,又應該如何拯救她即將處境慘淡的學業。
孟惟在外套口袋里無意識地捏緊了之前撿起的垃圾袋。撿垃圾的人,被當成垃圾掃出門的人,掉在地上的垃圾,三者好像都是她自己。她感受到垃圾袋里殘存物堅硬的質感,把緊握的掌心硌得有些痛。
掏出小小的紙袋,從里面掉出一串細細薄薄的金屬項鏈。
第3章 富人圈子
夏末初秋,這個時節的英國天氣總是明媚中帶著一絲不穩定,沒有暖和到足夠出門穿裙子,沒有晴朗到得以安心不帶傘。
就像此時分明依然是晴天,也不妨礙一陣風吹過,太陽當頭的同時天上開始掉雨絲。這種程度的雨,英國人是不會打傘的。但孟惟在頭發被打濕前撐開了傘,小心不讓剛剛打理過的發卷兒被淋得塌下來。
她今天要去一個派對,穿得漂漂亮亮是不明文的規矩。上心整飭自己便于讓她看起來像是個,僅僅熱心于參加派對,沒什么別的目的的同學。
她還買了一大束明黃色的郁金香抱在懷里,預備送給派對的主人,買的時候有些躊躇。除了五鎊的價格——孟惟是要數著一分一毫過日子的人,五鎊不便宜。還有一些不便言說的羞怯,不知道特意送一束花會不會顯得太刻意了,讓人知道自己的確有求于人。
但這些都比不上她此行的莽撞,她其實根本不認識即將要拜訪的女孩。
大學的開學周也可視為狂歡周,既有學院為新生辦的各類典禮舞會,也有社團迎新,以及私人派對。私人派對有大有小,如果今晚去的是個小的,那么完全陌生的孟惟就會比較扎眼。她來這個派對,僅僅是因為派對主人在學院群發的邀請信息:發起人,2017戲劇導演系的伊蓮,時間,周五晚上。
既然發在學院群,想必只要是同一個學院的,都可以來的吧。孟惟想試試,向這位導演系的女生,申請一個進入小組的機會。整個藝術學院的人都要參加畢業生作品競賽,這個叫伊蓮的女孩八成做的是導演的工作,也許會有管理競賽小組的部分權力,或者通過她,讓孟惟能夠跟她的小組接洽,
向他們展示自己的能力,以圖得到一個位置。
左手舉傘,懷里抱著花,孟惟吃力地騰出手在手機上看地圖,漸漸走進自己從前未曾來過的街區,步伐有些遲疑起來,這個街區前方沒有任何類似學生公寓的建筑,幾乎都是獨棟住宅。難不成走錯了嗎?她停在一戶帶花園的私人住宅前,地圖顯示已到達。
鐵門大開著,花園里停著好幾輛私家車,小樓的廊下三三兩兩聚集著一些正在抽煙聊天的年輕人。
孟惟穿過鐵門,目不斜視地走向小樓的門口,即便不想亂看,她也能感覺到路邊講話的幾人里,
有人在背后打量她,短靴踩在庭院的石板上,鞋跟發出清脆的踢踏聲,闖入者卻悶聲不語。
“我們本來要在室外搞燒烤的,剛才又下雨,炭火燒不起來。這狗天氣,一時晴一時雨……”后面的男孩憤憤的抱怨著。
被別人順勢接了半句:“就像妞兒的心,今天讓你來,明天就不搭理你。”男孩們哄笑起來。
孟惟的臉色在粉底下漸漸泛紅,因為她發現小樓的門是密碼鎖,她不知道密碼,這里又沒有認識的人,猶豫要不要在群聊里問問別人。后面男孩笑得聲音越大,她心里就越慌亂,簡直像被前后夾擊了一樣。
她在門口停留的時間有點長,手指在按鍵上停留了幾秒,作出好似在回憶密碼的樣子,然后又放下,也不知道作給誰看。似乎在向打量她的人表明,我的確是被邀請的來客,只是忽然忘記密碼了。
抱著花,后背靠在墻上,她打算等別人進門,然后再跟進去。不巧,那些男孩沒有進門的意思。
“喲,這花挺漂亮啊。”旁邊一個男孩用下巴點了一下花,忽然朝孟惟開口說話了。他話音剛落,別的男孩們就做怪樣起哄:“又不是送你的,你問什么問吶!”“怎么著,不是送我的,就不帶我問嗎,你們煩不煩啊,去去去!”
“謝謝。”說謝謝不大對,但孟惟不知道除了謝謝還能說什么。
他接著問:“你要帶給朋友嗎?”孟惟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一身“潮流”標配,supreme套頭衫,針織帽,圓框眼鏡,典型愛買潮牌的男生。年紀不大的男孩搭訕女生帶著三分故作熟練,游移的眼神實則有些心虛。見著別人心虛,孟惟的心虛就減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