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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惟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喉間的酸澀:“我搬走了,住在朋友留下的空房子里。”早說晚說,都要說,現在說,可能是晚了一點,好像錯過了一些事,或者說,正在錯過。
“知道了,我買了兩張今晚音樂會的票,你來不來?”
家瑜跟阿武在兩邊拼命給她使眼色,做口型,“來,來,快說呀,你說你來!”
去又有什么用,丹虎昨晚惹她生氣,買票不過是補上次的約而已,她想要的,他怎么也給不了。孟惟想要的無非是,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
這又怎么可能實現呢,她好貪婪呀,貪婪到連自己都看不下去了。為著自己的貪婪,打他,罵他,什么都做過了。
即便這樣,她也沒有辦法硬讓丹虎喜歡上自己。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善待她,只是因為他是個心地很好的人而已。
“不來了,你自己去吧。”聲音幾乎帶著一絲顫抖,孟惟想在今天下定決心,跟以往的貪念做個了斷。
“好,那我去看了,你的票在桌上,不想看的話,拿去送人也行。”
他們之間,沒有再多的牽連,足夠充裕到讓他們在通話里繼續聊下去,垃圾桶,薯片屑,門票,所有一切的聯系,只是這些瑣瑣碎碎的小事而已,現在連小事也沒有了。
要說的話已經說完,孟惟親手把通話掛斷。
看著孟惟掛了之后,立刻把腦袋埋進手臂的沮喪樣子,家瑜將要脫口而出的話語一下被堵住了,不忍心怪她錯過了良機,“我看不是你的原因,他的問題也很大,什么叫‘拿去送人也行’?”
“他毛病太大了!小惟都搬家了欸,他都不問為什么,在那兒裝酷,酷給誰看啊!”阿武氣得直翻白眼。
三人分吃一鍋螺螄粉,準確地說,是兩個人吃,一個人光聞臭味,不吃。
給孟惟盛了一碗,都快漲干了,她一口也吃不下。
“丹尼爾這人也不咋樣,喜怒無常,壞事做盡,他要裝酷就讓他裝吧,你肯定能遇上更好的小伙子。”家瑜嗦粉之余,安慰孟惟,沒想到螺螄粉這么好吃,聞著臭,吃著香,酸酸辣辣,吃完一碗還想再吃,“昨晚杜寬宇被人揍了,都住進醫院了,我以為是丹尼爾做的呢,看來不是他。”
“怎么回事?”阿武跟孟惟同時問道。
據說是早上被遛狗的鄰居發現的,被人揍暈在家門口的草坪里,跑車劃得稀爛,直接報廢,人比車好一點,還有氣,送到醫院發現被揍成腦震蕩了,要住院觀察。他媽知道消息后,已經從國內飛來了,據說要打官司告房東,地區的警局,還有學校,一天查不出兇手,一天不罷休。
阿武忍不住問:“他還好嗎?”
“我覺得問題不大,命還在,又不是拿刀砍的。”家瑜一面老神在在地問答阿武,心里卻在揣測另一件事。
她從通話中能感覺到,丹尼爾目前情緒十分穩定,能看出他還沒有達到為了小惟去揍人的程度。這是好現象,瘋狂總歸不是什么好事,瘋狂意味著將會帶來危險。
丹尼爾有時會讓人產生一種不安的印象,就像化學實驗里的某些不穩定分子,似乎能隨手做出別人不敢做的事。
孟惟語氣平平地問她:“家瑜,你為什么會把杜寬宇的事跟丹尼爾聯系在一起?”
“杜寬宇最近最對不起的人是你,如果你跟丹尼爾真的在戀愛,他看起來是最有可能下手的人。不過,你跟他的關系,只有我們幾個知道,其他人又不清楚。再說,不可能是他的,你們現在,不是沒在戀愛嗎?”家瑜吃完一碗粉,擦擦嘴,正想開點玩笑,卻不經意間瞥到孟惟的眼神。
孟惟記得,他那天回來的時候,先去房間里放下的是棒球包。當他洗手后,把袖子卷起來,袖口有紅色的血跡,她那時候以為只是沾上了紅色的馬克筆,還想著明天得要幫他手洗一下,才能把紅印洗掉。
不是吧,不會真是他吧,家瑜只一眼,就從孟惟的神色里發現了不對勁,她慢慢開口,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昨晚,丹尼爾跟你在一起,你們在家里打游戲。”又重復了一遍,帶著孟惟念。
“對,昨晚,丹尼爾跟我在一起,我們在家里打游戲。”孟惟注視著家瑜的眼睛,她們之間有無數的話,但此時卻不必多說。
阿武發現了她們之間的異常,過不了多久,他就意識到了事情的真相,阿武毫不猶豫地也加入了這句話的復讀:“昨晚,丹尼爾跟孟惟在一起,他們在家里打游戲。”
同一句話,三個人念了三遍,就像完成了一次儀式,通過祈禱,起到保護一個人的作用。
“不管發生什么,我們三個人是一條心的。我是喜歡過杜寬宇,但是在這件事上,小惟,我偏袒你,你要保護誰,我就保護誰。”阿武用極為肯定的語氣跟她說完后,冷哼一聲:“誰知道杜寬宇怎么回事呢,沒準兒是走夜路把自己絆倒的吧,他媽來了告誰最恰當呢,不如告市政府,誰讓他們沒把路修好,把她兒子絆成腦震蕩了。”
把圍裙解開,孟惟擦擦手,起身,“我得去,我有話要跟他說。”
第33章 燕尾服
今晚的演奏會是地區大教堂跟本地樂團開展的一次實驗性合作。既然是實驗性制作,總歸跟普通演奏會有些區別,觀眾們進場后,心里不免產生很多困惑,被改造過的教堂內部沒有任何可以坐下的地方,平時做禮拜的長椅都被挪走了,前后左右都空蕩得很。
舞臺上看不到演奏者,前方還多了一個搞電子樂的指揮家,雖然乍一看,非常像dj站在前面打碟。大多數觀眾穿的是出席正式場合專用的西裝禮服,他們三三兩兩地聚站在教堂靠墻的位置,有些手足無措地等候樂隊的開場。
演奏會開始的預兆來得很快,教堂的燈光在某個時刻一起熄滅了,只留特定的幾盞燈,空氣里涌起大片的煙霧,昏暗的角落,樂聲汩汩響起,演奏者卻不是從后臺出來,而是一直跟觀眾混站在一起。
一些觀眾被這如同惡作劇般的出現方式嚇了一跳,往臺上四處張望半晌卻不見一個人影,與他們并肩站在一起的人竟然就是演奏者。演奏者們悄悄從腳下拿起長笛跟小提琴,旁若無人地奏起了今夜的樂章。
觀眾跟演奏者的界限在特殊的場景設計中,不知不覺被消弭了。二十多人的樂團成員隨意分布在教堂的各個角落,到了特定時刻,他們不約而同地開始移動,在教堂中再度散開。
當觀眾從演奏者的行動中領會這場音樂會的新奇之處后,膽子大的人自發邁出探索的腳步,穿過裊裊霧氣,追隨自己中意的演奏者移動起來。
片刻后,人群成為教堂中流動的水,沒有一刻是全然的停滯。
孟惟進場的時候,演奏會已經開始了十分鐘,她跑回丹虎家一趟,把門票拿到手后才來到這里。門外的管理人員為她將教堂大門打開一條縫隙,讓她不太顯眼地就能混進去。
室內彌漫的霧氣幾乎讓她以為誤入了瑜伽靈修課堂,門票上只標注了今晚演奏的是莫扎特的第十章小夜曲。孟惟來之前沒有時間做功課,她記得家瑜說過這是一場“非同尋常”的演奏會。
教堂內光線不足,加之霧氣繚繞,在迷蒙幽暗的環境下,要想在幾百位移動的觀眾里尋找一個人,已是極為困難,更可怕的是,她發現觀眾們的臉上竟然還戴上了一張黑色的面具。進門之前,安保也發給她一樣東西,她捏在手里,想當然地認為是3d眼鏡,尋思也許進場后會配合現場演奏看點影像作品。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面具,不太想戴,戴上的話,丹虎就更找不著自己了。
無法在一個地方停頓太久,身邊的觀眾一直在走動,孟惟停在那里不走的話,就會擋住別人的路。她只好局促地加入教堂中的人流,一邊走,一邊四處尋找。
也遇到過一些個子特別高的男人,她放慢腳步跟上這些人,在他們身后走一小段路,她要找一個滿頭小辮子的青年,很可惜,來回跟了好幾個,沒有一個是她要找的人。
走著走著,她停在了教堂邊緣,這里往來的人少,好在不用擠在人堆里不停地走路了。抬頭環顧四周墻壁上精致的雕塑,白天常見的天使雕像,少了燈光的照射后,平添了幾分神秘莫測。寥寥幾盞燈都打在屋頂上,壁畫講述的大約是圣經里的故事,光線映得上方的壁畫色澤分明,栩栩如生。
一直處于行走狀態的演奏者們到了某個時刻,不約而同地匯聚在舞臺中心,圍成一個圈子。暗藍色的光打在他們的頭頂,隨著演奏者們的聚集,奏出的樂聲也逐漸增強,莫扎特的小夜曲在教堂內發出陣陣回音,僅僅只有二十多人的演出,回聲如同百人合奏般宏大廣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