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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院門口喊陶老爺來了,六巧這才將涼膏往眼睛處湊去,熏得兩眼直掉下淚來,一邊把涼膏塞進匣子里,一邊捂著帕子開始抽泣。
陶仲賓才一進門,就看見六巧側對著自己伏在梳妝臺前流淚,屋里早已不成樣子,他便先吃了一驚,“哎呀,這是怎么回事?”
“你還敢說!”六巧聽見了他的聲音,也不做平日的嬌娘,這會子憤恨不平走上前去,揪住了陶仲賓就要理論,“我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要這樣欺負我!陶二郎,陶老爺,我們雖不是夫妻,可也有百日恩吧。不說什么往來交際,單只我在你身上縫的針線,做的女工,那一樣不是我熬到半夜趕制出來的心血。”
“我縱是個花娘,可也不曾做過別人,自從認識了你,便一心一意的跟你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別人叫去也不答應,為此還被媽媽罵過,可你呢!好,好個負心漢,好,好個狠心人。你走,你從此就別再踏入宋家大門,只當我們恩斷義絕。”
說到此處,六巧悲戚一聲,棄了陶仲賓便往床鋪上趴去,淚珠兒滾落下來,把個繡花枕頭洇濕了大半,柳枝的身體顫顫巍巍,怎不叫人憐惜?
這樣一個弱柳扶風,才訴說了真情的女子,便是陶仲賓這個做慣了生意場的男人,也不禁軟下心腸來,上前幾步坐在床邊安慰起人:“這是哪里的話?六巧,我何曾對你負心過,只怕這又是哪里傳的謠言,你不要聽信。”
“你還騙我,”六巧偏過臉去,看也不看他,硬邦邦道:“我那好媽媽都和我實說了,說你已經看上了李家的玉娘,現在又在面前抵賴扯謊,還想瞞我不成?”
陶仲賓聽到她說這話,就有些不自在起來,私底下埋怨道,這個宋婆子怎么嘴巴這樣大,不知道什么該說不該說的么,這樣機密的話也能和自家女兒說起。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圓過去,“宋媽媽聽差了嘛,我是說托她去請李家的福娘和我小弟湊個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她是聽成玉娘了。”
“這個老糊涂蛋,一定是年紀大了,耳朵都不中用了,你看你看,因為她還害得你哭成這樣,都只是個誤會,我哪里舍得下你,快別哭了。”陶仲賓溫言細語和六巧解釋。
六巧并不聽,冷笑道:“陶老爺這話騙別人還好,騙我?我媽她年紀雖大,身子卻好得很,每年去廟里燒香拜佛也不用人攙扶,怎么就聽個名字,就能聽岔了,玉娘,福娘,這兩個名字可不挨著。”
她直起身來冷面相對,“你既然有了好的,又來找我們捉弄我們娘倆做什么,不如現在把話說清楚,結了賬,我們也不糾纏,自放了你去找李家去。難不成你還想讓我們給你搭橋拉線么。”
陶仲賓看著六巧一雙紅腫的眼睛,哭得通紅的鼻尖,臉頰上滿是淚痕,大為不忍道:“何至于此,六巧,你把我想的也太心狠了,我真說的是福娘,要不然就把宋媽媽叫來,我和她對質去,真的是福娘,不是福娘我就爛個舌頭,叫人把我這一干家私全騙了去。”
見他再三賭咒發誓,六巧這才半信半疑道:“難道真的是媽媽聽錯了。”
“可不是,你別看她身子好,這個年紀的哪有不出差錯的,”陶仲賓挪著身子,緊挨到六巧身邊,“你瞧瞧,頭上的首飾都氣得摔破了,我這就叫順子把這些送首飾鋪里給你好好補一補炸一炸,另外再挑幾件好的給你換上。”
“這都是為了我小弟嘛,你也知道他年紀小,沒有我這個做哥哥的帶著,怎么好和人說話。那天你也看了,哎喲,就跟個石頭一樣悶聲悶氣的,哪有個姑娘倒要和他聊天去,所以才拜托宋媽和你,幫幫忙,請了她們來不過只是陪著我小弟,等他們成了我還有謝禮。”
“哼,若不是往日的情意,你就是拿金山放我面前,我也懶得看去,還圖你什么謝禮嗎。”六巧將身子一扭,倚靠在他懷里,聲音也輕柔起來,“二郎,你可莫要忘了我啊。”
陶仲賓這里紅顏滿懷,又聽她似是同意,此刻便瀟灑大方,又允諾著再給六巧幾匹好綢緞料子做衣裳,又在桃花源酒樓訂了兩桌酒席,明日讓人送來。一桌他們兄弟倆吃,另外一桌給六巧擺著,為她壓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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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中午,宋媽媽便照例到李家請了玉娘福娘兩人過來,才進到門里,玉娘就見這一次和上回不大一樣,只一張小方桌擺在屋里,旁邊也沒有錢老爺和花老爺這幾個客人,只有陶家兄弟倆端坐著,兩人身邊都空著位子。
六巧站在門口,拉著兩人就往里走,先是推了福娘,讓她坐在陶叔謙的邊上,接著又把著玉娘的手,讓她在陶仲賓邊上落座。
這……
玉娘猶疑的看著她,沒有順著意思坐下,反而停下了腳步,大有你不說清楚我就不走了的意思。
“嗐,想來是我們媽媽沒把話說清楚,”六巧笑著湊近了輕聲解釋,“我今天身上來了不大舒服,所以才麻煩你替我一替,實在是對不住。”
玉娘盯著她看了好幾眼,知道這話是糊弄鬼的,只是現下人已經來了,又添著福娘的故事,總不能回去,就勉強跟著坐下,見六巧出了房門,魯嬸和金盞兩人都在屋里,玉娘才放下些心,只收住了口不說話。
一時間屋里倒有了三個啞巴。
陶仲賓見氣氛尷尬,小弟又傻愣愣的,他便先起身,請玉娘到左邊屋里走走,好騰出地方來,畢竟有外人在場,總是不好說話的。
六巧住的屋子有三間房,中間是擺客吃飯的堂屋,右邊是她睡覺的地兒,左邊則收拾出個靜室來,擺著樂器書案,斯斯文文;焚著香爐,供著瓜果,清清幽幽。
陶仲賓饒有興致的打量著往日看也不看的山水圖,端詳片刻后,才開始和玉娘搭話,詢問起她來,“我只聽六巧說,你是李家的五姑娘,究竟不知道你年紀多大,也不知道名姓屬字。”
玉娘起先只是跟在后頭裝自己是個背景,這會子見陶仲賓突然問起話來,便提高了警惕,不動聲色往書案邊上移動,邊老實回答道:“不錯,我媽有六個女兒,我排第五,以前不過只是鄉下土名,現在的名字是我媽起的,叫做玉娘。”
“哦,不知道是哪個玉啊?”陶仲賓大為好奇,調笑一句,“香玉,紅玉,還是軟玉。”
“就是金玉的玉。”玉娘像是沒聽出他話里的意思,只平常道。
“噢,那你今年幾歲了?”
“十四。”
“生辰呢?十四歲也算是個大日子了,不如我和你媽說說,在你家擺一桌慶祝慶祝如何。”
“已經過了。”
“喔,那你是怎么投到李媽媽院里的?”
“我爹娘活不下去,就把我給賣到這來了。”
“可憐呀,可憐。”陶仲賓嘆息一聲,只覺面前這個花娘身世凄慘,“怎么落到了此處。”
他原以為這話能勾起玉娘心事,好滴下幾滴淚來,卻不想玉娘并沒有觸動,反而搖頭說,“這有什么可憐,吃不飽肚子才可憐,陶老爺怕是沒有挨過餓,不知道餓了幾天幾夜的滋味吧。”
“肚子里頭火辣辣的疼,嘴巴干得像是吞了炭火,腳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軟綿綿走不動路,眼前看見了什么東西都想往嘴巴里塞,好讓整個人能停在地上,啃樹皮吃泥土,連能吃的東西都沒有,那才叫可憐。”
見陶仲賓詫異得看著自己,玉娘手上已經悄摸摸到了書案上的一方硯臺,心里安心多,她也不再拖延,只點明主題道:“陶老爺,我是個受過苦的窮人哩,現在想著只是多掙些銀錢好吃飽飯,滿腦子的銅臭味,您要是談情,可莫要找錯了人。”
陶仲賓看著玉娘那冷靜的神情,一時間啞口無言。
玉娘也不想這樣和客人直說,極度容易吵架翻臉,可這位陶老爺的行徑實在可疑,若只是為了熱鬧大可不必如此行事,今天六巧和他兩個鬼鬼祟祟的,誰知道他們算計自己什么。
玉娘從始至終的目標都很明確,掙錢,贖身,養老。
為了這一步一步的階段性目標,她可以忍耐打罵,可以挨餓受苦,可以做個人形彈奏器,可以被人呼來喝去,但這一切都是為了能達成目的而已,如果沒有希望,那她為什么不干脆一根腰帶了結自己,那樣說不準還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可以再穿回去。
她這幾年從周邊打聽已經了解過了,尋常花娘贖身都是按年齡算錢的,十來歲正當紅的最值錢,要是自贖就得像出嫁那樣抵錢,沒個五六百兩怕是出不來,若是給自家媽媽賺了幾年,那應當能便宜些,三四百兩左右。
若是年紀再大一些,二十幾歲,給家里也掙夠了,年紀也大了,這時候和自家媽媽說說軟話,自贖花個一百兩差不多,約等于五十個小豆芽玉娘的身價。
要不是有這么大的賺頭,那些鴇母們何必到處買人,頂天了花上幾年飯錢,衣裳首飾都能折賣,一進一出就是幾十兩上百兩的利潤。玉娘清楚,如果不是看在她值錢的份上,李媽媽決計不會像養女兒似的待她,她們兩可沒血緣關系。
因此,玉娘的目標就是奔著攢錢去的,幸運點能在點蠟燭前攢夠,不幸運的就努力處個幾年再贖,橫豎掙錢才是要緊,在勾欄里談戀愛,怕不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