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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樣,福娘怕生,那就讓玉娘替我去吧,我家里頭暫時少不得人。”為著縣城里的賊人還沒抓到的緣故,李媽媽整日家沒什么大事就不肯離開她的房間門,生怕自己出去了一趟,那腿上長翅膀的賊偷就要將自家偷光。
也不知李媽媽是從哪里聽來的消息,連那溫忠腿上長毛都肯相信,還信誓旦旦和魯嬸兩人分析,說那溫忠生下來兩只小腿就全是黑毛,猜測到底是烏鴉、八哥還是黑鶇,反正肯定是鱗毛畜生投的胎,所以腿腳這么快,又心眼壞愛偷盜。
這樣的賊自然讓人擔心,尤其是李媽媽,自覺像自己這樣又好心又有錢的婦道人家院里,須得格外謹慎小心,每日都要在院中巡邏好幾遍,連院門都多加了一道門栓,還讓劉媽和她一起睡了,叫金盞和魯嬸兩人一間房,玉娘和福娘的東廂房也安了一把鎖,可謂準備周全。
這些日子也沒見著玉娘有什么不樂意,李媽媽就只當她上次的拒絕是被那個千戶的什么好友給羞辱了,小孩子家家臉面上過不去所以惱羞成怒,這幾日放松了些,今日玉娘出門也沒叫人跟著,只叮囑玉娘,“回來時記得帶點佛豆,咱們家好煮粥喝的。”
銀花過來的轎子還停在門口,玉娘和她兩人身量也不大,索性干脆合乘一轎抬到了喜春來,下轎時前頭那轎夫故意揉著肩膀和銀花叫苦:“二姑娘,抬一個人和抬兩個人可是不同的價錢,你瞧我們這多出的力氣。”
“少啰嗦,哪要你們來回跑了,能多花什么力氣?和我講什么價的,你沒瞧見今天是什么日子,在門口等著吧,回頭就有你的賞錢。”銀花也不搭理轎夫的加價,只用后頭的賞錢穩住二人。
那轎夫嘰咕幾聲,見銀花確實不肯加價才勉強停住了口,將轎子小心抬到邊上免得炮仗崩了布簾子,自己兩個蹲坐在旁邊歇息,等著過會兒金媽媽的賞錢,這可不能換地方,要是撤了還不定會不會補呢。
銀花牽著玉娘的手進了喜春來,那前院正中間已經搭好了頂棚,中間老大一個桌案,前頭站著三個和尚在那講《目連救母生天寶卷》,后頭兩個和尚一個敲木魚,一個敲玉磬,邊上點著粗香燒著黃紙,濃煙厚霧的彌漫在棚中,倒把那些個和尚面容給模糊的有些看不清了。
滿院子的人似乎都只圍著這個頂棚轉,熱熱鬧鬧嘈嘈雜雜,一時間倒比那集市還要熱鬧,銀花得意的和玉娘炫耀,“報恩寺的和尚最擅長講經啦,收費也最貴,這次是我姐夫出的錢,要不然我媽才不會去請他們過來。”
“怎么說?”玉娘湊到銀花耳朵邊發問,這里實在太吵,不湊近了怕人聽不見。
自家院子里頭李媽媽雖然也信佛,可從不在這上頭請和尚尼姑,也不帶她們去寺廟拜佛的,縱有花錢也是要想方設法用著人,譬如向姑姑廟捐錢,就是為了讓姑子上門教福娘念書識字,若是平白無故的捐錢與人,李媽媽可不肯。
銀花也大聲回答著她,“你不知道,快到年底了,這些禿子也忙著很嘞,到這家到那家的去講經書去,回回定要收好些米面糧油的,你算算這價格多少,倒比咱們出去唱曲掙的還多呢。縣城里頭這么多寺廟,唯獨報恩寺的名頭最響,其他家也多是請他們的,可不就把價格唱高了。”
才說話呢,忽的就見那敲木魚的和尚托手滑了把,那敲玉磬的和尚失手錯了鐘,玉娘詫異看著櫻花,這就是你說的本縣城最好業務能力最熟練的和尚。
銀花一抹臉,左看右看自顧自找起金媽媽來了,“誒呦,李媽媽不來還得回我們媽媽一聲。,走,我們先去找媽媽去。”
人來客往間,銀花趕緊拉著玉娘離開這個尷尬的場所,只是兩人在屋子里繞了一圈也沒見著金媽媽,還是玉娘眼尖,踮著腳瞧見那棚子后邊似乎有個人影,仔細辨認才發現就是金媽媽。
棚子后邊立著兩張大桌,上面擺滿了香燭,地上是兩個背簍幾根扁擔,桌前坐著兩人,一個是年紀頗大的和尚,眉毛都有些發白了,身子卻不干瘦,挺著個肚子有些彌勒模樣,金媽媽就坐邊上同他說著話,講價道:“這回可不能照實錢給了,多少便宜點。”
那老和尚抖抖眉毛,先念一聲佛號,然后拒絕道:“這可不行,來的時候說好了價錢的,沒的唱了一天又反悔的道理。”
金媽媽拍著大腿,指著那棚里急道:“你瞧瞧你如今帶的好徒弟,講的都是什么老掉牙的目連救母戲,我這里是姑娘生日,不是老夫人過壽,你唱這些內宅的戲給誰聽去,我這里也沒有她娘,又救誰去?”
“再說了,你只當我不認得,你這回帶來的人里,廟里的熟手也就三個,那后邊跟著的兩個不都才來么,慌手慌腳的憑什么也湊數算錢。”
“阿彌陀佛。”老和尚雙手合十,慈悲道:“佛陀眼中眾生平等,沒有什么新手老手的區別,如何能分別對待。至于經卷目連救母,唉,施主,你既養了她們,豈不就是她們的生身父母,這宣講的正是兒女孝順父母的道理,怎么能說沒人聽呢。”
“佛祖眼中才眾生平等,我又不是佛,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怎么能白白的給。”金媽媽油鹽不進,只咬定了出三個人的價錢。
那老和尚見她態度強硬,干脆也不念佛號了,面紅耳赤與她爭論著人頭錢,好一會兩人才說定喜春來出四個人頭錢,合計一石大米。
如今米價貴,一石精米要□□錢銀子,不像紅梭子米才只兩錢,和尚們吃不慣差的,講定要米鋪中價好米,四個人平均下來,每人就要二錢多了,怪不得銀花說這些和尚比花娘掙的還多。
一個院里才能養出幾個花娘啊,可一個寺廟里頭和尚卻多的是。
那老和尚見價格已經商議好,才笑瞇瞇道:“我這里已經很厚道了,這兩個沙彌是年中的時候就進來的,不像其他寺廟,這時節缺人的很,只要肯絞了頭發就愿收進廟來充當宣講僧人,捧著經書到處收錢。”
金媽媽吃驚道:“他們就不怕出事哩,生手也敢收錢?就不怕人家聽出來?”
“所以他們也不和我們爭縣城里的生意呀,”老和尚瞇著眼睛,“清平縣城內自然是熟手來,至于縣城外,諸多鄉鎮村舍也缺人去講經文,他們一年間也沒聽過幾句的,新手照著字念也不差多少。”
金媽媽哼了一聲,“不是說眾生平等?怎么還分城里城外的。”她都有些眼紅,自己培養一個花娘唱曲子,得正兒八經的教兩年呢,更別說從小養到大的花費了,養到能出場時耗費的財力精力無數,還得擔心能不能做生意,哪像和尚的這么簡單,怪不得個個養的白白胖胖。
見著兩人還在談笑,銀花也不敢打擾,就悄悄扯了玉娘問她:“我差點忘了,聽我媽說你和福娘也去了那千戶家里,你可見著他的面了嗎,是個什么樣的人哩?我只聽咱們縣城里人夸他查案如神,心思縝密,可到底沒見著人面。”
玉娘想了想那日的情景,認真道:“這位千戶是個極厲害的人,比金媽媽李媽媽要厲害十倍,不是咱們能降伏得住的。”
“真的呀,”銀花雙眼一下就亮了起來,期冀道:“那你說他這么厲害,能不能幫我也查查身世,都說這位千戶大人善捉賊的,我想著拐子不也是賊?專偷人家的孩子去,他竟然擅長抓賊,想必經過手的案子也多,說不準就有我的呢。”
銀花垂下頭踢著腳,“我都這么大了,再大些,就快忘了小時候的事了。現在就只記著我娘睡前哄我的歌,里頭什么月亮呀船的,可我連調都忘光了,再這樣下去,我怕有朝一日我娘站在我面前,我都認不出她。”
“好個小娘皮,在這里閑聊什么?還不快去招呼客人!”金媽媽一把揪住了銀花的耳朵訓斥道,兩個人鬼鬼祟祟,只當她瞎呀看不見。
攆走了銀花,金媽媽才和氣的朝玉娘說客套話,“你媽媽身子可好?”
“好,謝媽媽惦記我媽媽,昨兒我媽還念起媽媽來,只說要和幾位媽媽一起來見媽媽的,上回多謝媽媽送我們媽媽的那壇好酒,就連隔壁媽媽喝了都說好,還想托我媽媽問媽媽這酒的名字呢,她好買些送外頭媽媽們。”
金媽媽樂道:“我就知道宋老鼠摳門,怎么打秋風還上你們家去了,上回送了他一壇子,她喝完了不算,還跑去你家里分喝。你告訴她,這酒回頭我再送她一壇,不是什么好的,是在玉皇廟前擺攤的一個老婆子手里買的,也不知是什么名,聽說是她家鄉釀的。”
玉娘含笑著答應下來,金媽媽看她口齒伶俐,待人接物大大方方,倒有些可惜起來,“你姐也是,你們倆是親姐妹,怎么現成的肥肉推出去倒讓別人吃,家里頭缺人也不和你媽說把你送進去的,倒讓黑鴇子占住了窩。”
她提醒著玉娘,“黑鴇子當年就和你家有些不對付,現在更好,她姑娘和你家姑娘進了同個門又搶同個男人去了,虧你姐心大,竟然還受得住,也不怕出人命。”
見玉娘有些不信,金媽媽詫異道:“外頭都傳遍了,那鄭家都已經叫來裁縫縫制衣裳了,怎么你們家就不知道?聽說趕年下就要嫁的。”
玉娘此刻才終于明白,李媽媽為什么這段時日拼命推自己和福娘去結交貴人,哪怕折了臉面也要去,原來如此啊,大姐夫又靠不住了。
第70章 種子
鄭家這回的動作確實十分張揚,又是滿大街的采買時新綢緞,又是吆喝著找人打家具縫制衣裳,準備婚嫁時的物件,恨不得讓整個縣城的人都知道。
玉娘回家后坐在桌前一邊和李媽媽分大小豆子,一邊問李媽媽是否知道這件事。
李媽媽翻了個白眼,“怎么不知道,黑鴇子都快把唾沫吐我臉上了,你們大姐夫也絲毫沒顧及著咱們家,要不然我何苦這么著急,把福娘和你往外頭推。”
福娘看不過眼,吐槽了一句,“媽挑的怎么凈是這些貨色,大姐夫和先前的二姐夫是這樣,誰能說這回給我們挑的姓朱的也是什么好人不成?”
“你懂個屁,”李媽媽似乎被戳到了痛處,瞪大了眼睛罵道:“我也不敢想你們能做個什么正頭娘子的,但只是能做上這樣的客人,就能把你們的身價提高十倍去。”
“十倍呀,”李媽媽拍著胸脯激動道:“你們想想這是什么價錢,就是他走了,往后別人叫你們去至少也得給五錢起步,唱曲至少一兩。他若是對你們再上上心,娶了做妾亦或帶回到府城,那就更富貴了,到那時姓張的算什么,連個明面上的官職也沒有,舔著臉湊上來也沒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