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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這樣堅持,賈仁六也只得點頭,沒法再勸,心里可惜時間實在太早,那信件都還沒來得及給榮娘呢。
前天晚上傳的消息,昨日正午送了一次,昨晚又有了一封,他本打算今日正午送飯菜時塞過去的,這會兒被黃縣丞打了個措手不及,賈仁六看在銀錢的份上,便故意同黃縣丞獻殷勤道:“既然如此,下官也不好留您,這包袱讓我拿吧,大人哪里能提這個。”
他才要上前,黃縣丞下意識的就拽緊了包袱,推辭道:“不用不用。”
“您還跟我客氣什么?”賈仁六往前幾步就伸手去搶包袱,似乎沒注意撞到了榮娘身上,將人撞個踉蹌倒在地上,“誒呦,娘子莫怪。”賈仁六似乎嚇了一大跳,連包袱也不去拿了,忙用袖子擦了擦手,伸手過去將人扶起。
榮娘借著他的攙扶起身,右手摸著了個硬質殼子,悄悄按在掌下,故作生氣的推了賈仁六一把,“瞎了眼的,你往哪鉆,哪里是想幫忙,分明是想搶包袱哩,老爺快走。”
賈仁六見榮娘收了東西,這便陪笑幾聲退后道:“是是是,兩位慢走,下官這就不送了。”
眼見著榮娘和黃縣丞罵罵咧咧走遠,他才聳聳肩,轉身關上了門。
雖然不知那人與這花娘搞的什么鬼,傳的什么信,橫豎與他無關,他只做自己的銀錢生意就是了。
這么多年的驛卒生涯,賈仁六學會最大的本事就是裝糊涂,凡事不要去查前因,不要深究后果,只做中間那一環,像是幫人送肉食時手里抹過的那手油,就這便足夠他的平安無事,活到現在了。
畢竟松昀館里住過多少個官兒啊,里頭的故事數也數不過來。
十幾年前,幾年前,再到今年,哎喲喲,賈仁六識趣的閉上了自己嘴巴,在登記簿上記錄下二十四日離館的消息,這事兒也就過去了,出了長安,誰管誰呢。
為了安全,也為了身子,黃書瑯顧不得什么體統,在街面上與那馬車夫討價還價好一會兒,才把價錢從每人一錢二分銀子砍到兩人二錢二分銀,聽得榮娘忍不住就挪開了步子翻起了白眼,鬧了半天也才只砍下二分來,虧他還是個官。
就在黃縣丞唾沫飛濺與人友好討論的空檔,榮娘剛才摔倒時腳踝似乎還有些疼痛,這便扭過身去靠著墻壁蹲下休息了好一會兒,許久才站起身來坐上了馬車,貪新鮮似的把頭挨在車窗那里來回打量。
下了馬車,果然如那驛卒所說,西城門并未開啟,城門里人群排了好幾條長龍,榮娘左右看看,見著緊挨門不遠處有個挑子高掛茶鋪二字的布招牌,就拉著黃縣丞道:“老爺,且去那里等等吧,喝些熱水,這一早上我可什么東西都還沒吃呢,又冷又餓的,等會還要趕路,叫我可怎么走呀。”
榮娘皺著眉頭嘆著氣,看樣子,要是黃縣丞說句不答應,她就能當場哭出來。
黃書瑯有心想斥責她幾句,可看榮娘死活不肯挪動的步伐,就知道她是真的鐵了心想休息了,只得點頭,“好吧,去那茶鋪子里替你叫碗茶水,略休息片刻,等城門開了就走。”
榮娘笑嘻嘻的貼著黃縣丞撒嬌,“黃郎果然還是疼我。”話是這樣說,心卻往下墜,都到要逃跑的時候了,黃縣丞卻對自己依舊百依百順的,自己與他在縣城不過逢場作戲扮花娘客人,哪有什么感情,現在這樣容忍,恐怕老六那個傻子都知道是有所謀求。
及至到了那茶鋪,原來是木頭架子搭的一間小小鋪子,內有三五張方桌,八九條長凳,右邊灶火處放著兩個粗大水壺。
鋪里一對夫妻在那收拾,男的瘸左腿,女的缺右手,雖然身有殘疾,干活卻很利索,見著榮娘和黃縣丞撩開簾子進門,那男的忙上前笑迎道:“兩位客官請往這兒坐,您二位要點什么?”
榮娘毫不客氣道:“給我們來兩碗熱茶,再有什么糕點蒸餅也來兩碟,我們等會就要坐船走的,現在正餓著呢。”
“對了,老爺,”榮娘回過頭去疑惑的問著黃縣丞,“咱們坐的船是哪家的?是官船嗎?還是私人的?我有些記不清了。”
現在邊上又無旁個認識他的,黃縣丞就沒像之前對驛卒那樣隱瞞,朝榮娘解釋道:“官船還要再等幾日,價格也貴,不如私船來的又快又便宜,不消三日就能回去。”
“哎呀,”榮娘拍了一下手掌,高聲道:“我也認得幾個私船哩,是康家的船嗎?還是李家的?”
“什么康家李家?”黃縣丞搖頭,“那船家姓馬,是我那女婿結交的舊友。”
“原來如此。”榮娘點了點頭,又有些嫌棄的看著要坐的桌椅,招手使喚小二道:“你去拿干凈手布再擦一遍,對了,那茶碗和碟子也得用熱水燙過,別拿臟了的糊弄我們。”
等茶上來,榮娘才倒了半碗,喝了一口噗嗤一聲便往地上吐去,揪著那男小二罵道:“你這是什么茶?又酸又臭,就是給那馬呀狗的去喝,他們也不肯喝的,你安的什么心!”
小二委屈道:“奶奶,奶奶,您千萬別動手,我這里茶碗桌椅都是老物件,經不起您摔打,這茶水是外頭船上壓艙底的散茶,我們也沒說這是什么好的呀,一文錢一大碗,解個水渴,您不吃虧。”
“你還有臉說!”榮娘越發生氣,揪著小二就往灶火處走,要親眼看一看茶壺里頭裝的什么茶,離了黃縣丞幾步遠,她趕緊壓低了嗓子與那瘸腿小二快聲道:“我二姐是康逢新娶的娘子,她與我說過你是康逢的拜把子兄弟,如今我被這人盯著逃不脫,請快通知她們來救我,船就在小碼頭外,要緊,要緊!”
黃縣丞被榮娘這一鬧覺著有些丟臉,拍著桌子就叫榮娘回來,“別胡鬧,不過就是散茶,你想喝好的,上了船自然有,不許惹事。”
“哼!”榮娘這才作罷,推了那小二一把,趾高氣揚道:“今兒算你們運道好,碰見了我家黃老爺這么個善心人,快滾。”
她鬧完也懶得再坐,干脆拉著黃縣丞邊罵邊往外走,連茶錢也不付,倒讓黃縣丞暗喜,總算少花了一筆。
老老實實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門衛兵才打著哈欠姍姍來遲,一邊說笑一邊慢吞吞的開了城門,黃縣丞趕忙催著榮娘與自己快走,他也怕了榮娘惹事的速度,才在城里就鬧了兩回氣了,等會碼頭上可別又鬧出什么麻煩,吵嚷還無所謂,就怕傷著了哪里,那是要跌價的。
到了小河流處小小渡口,已經有一只小船在那等候,撐桿的是個黃牙蒜頭鼻的男人,見著了榮娘就嘿嘿一笑,眼睛死死盯著人看,從上直下來回的掃視,還想扶著榮娘上船。
“起開點。”榮娘厭惡的揮開他的手,湊近了就是一股子的魚腥味,人長得也臭,“我自己能上。”
船艙比車廂寬敞,內里還有一張矮榻可供歇息,榮娘毫不客氣躺了過去,像是累極了要休息,耳朵卻豎起想聽外頭人言語。
黃縣丞倒沒進去,只在船艙處和船夫交談,他倒小心,話語放輕了,生怕里邊的榮娘能聽見,“怎么樣,我沒騙你吧,這可是縣城里頂尖的花娘。”
那船夫伸著鼻子往船艙里邊嗅,美滋滋的哈著嘴,“不錯不錯,長得好,脾氣也辣,一看就好生養。”
“那是,”黃縣丞忍著味道拍了拍船夫肩膀,“若不是我家里出事現等著湊銀錢,這樣的姑娘少說也要五百兩,,現在賣你才只三百兩,你算掙到了。”
“不過,”黃縣丞轉眼鄭重交代,“她的性子桀驁,你要是娶了還得多磨一磨,輕易別叫往外頭去。”
那船夫連忙點頭,“知道,等回去成了親就把她拴家里去,沒下崽之前不叫她露面,您放心,什么風聲都傳不出來。”
“嗯,這樣就好。”黃縣丞滿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心里有些不安心,干脆道:“我看你也別等回去了,等把我送到五蓮縣時你就在那夜里先做熟了米飯,免得后頭又生事端。”
五蓮縣挨著清平縣不遠,也在運河旁邊,黃縣丞打算在那上岸坐馬車回縣城,免得叫船夫猜著了自己的目的地。
他這里與船夫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拿了東西還有些可惜,要不是礙著顏面,時間又緊,榮娘少說能多賣個二百兩的,瞧他女婿介紹的都是什么貨色,連五百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他這里還盤算著縣城里能再貪多少銀子,河東府府同知是他當初同榜舊友老師的學生同窗,只要銀子開道,也算能拉扯上幾分關系,有他老人家說幾句話,自己在河東府也算是有人照應。
只是不知道先該奉上多少銀錢?聽聞得他好詩詞歌賦,喬大戶家里似乎有些前朝名士字畫……
黃縣丞為了自己的前程努力籌算,一直到天色漸黑,小船停泊下來才回過神進了艙內。
榮娘裝著不知情的和他抱怨,“老爺,這小船一點也不像官船那樣舒服,顛簸的很,要不然,咱們行慢些吧,我這晃來晃去的直犯惡心,還有啊,那船夫眼睛也不老實,賊眉鼠眼的,像個拐子哩。”
如今已經到了船上,黃縣丞的態度也懶得再像早上那會那樣和藹,黑下臉來不客氣的教訓榮娘道:“哪里不老實!分明是你故意生事,還不安分些,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送回鄭家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