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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論協察顫抖著,把牙關咬得咯咯響,阿普篤慕也紅了眼睛,竭力去扳論協察鐵鉗似的手,胸口要炸開似的,眼前一陣渾噩,瀕死之際,一股鮮血突然噴濺開,論協察那山似的身軀倒下了,阿普篤慕劇烈地喘著氣,爬到一邊。
雙耳刀的刀柄還在皇甫南手上,熱血像鮮紅的雞冠花,在她臉上、身上綻放了,又像珊瑚珠子,玲瓏剔透地掛在辮梢、耳垂。
人是突然從背后闖過來的,李靈鈞只看到一個青色的影子,情急之下,抓了個空,“是你?”他驚愕道,一把攥住胳膊,要把皇甫南從論協察身上拖起來。
沒拖動,皇甫南好像嚇傻了,癱軟了,手還握著刀柄不放。她剛才簡直是跌跌撞撞地栽到了論協察身上,刀刃整個沒入背心。
緊閉的眼睛睜開了,她甩了甩睫毛上的血珠子,想拔刀,手上軟得沒有一點力氣。
阿普篤慕把她推開,“我來。”他抓住刀柄,稍一使勁,雙耳刀拔了出來,在論協察身上擦了擦,他把刀別在靴筒里。
漲紅的臉恢復了平靜,阿普篤慕沒有跟李靈鈞廢話,他嗓子傷了,聲音粗啞得難聽,只簡短道:“把他抬走。”
兩人這會倒默契十足,一起上手,把論協察移到經堂背后的墓室,棺槨里是一具人皮——骨頭早已火化了,皮子被熏香和寶石填滿了,一股濃烈的怪味。“你倆地底下爭去吧!”阿普篤慕殺羊似的,給論協察脖子上補了一刀,推進彩繪大棺。
回到經堂,皇甫南還站著發愣,穹窿頂和地上有斑斑的血跡。
管不了那么多了!阿普篤慕又扯過一副經幡,把皇甫南頭上和臉上的血跡胡亂擦了一通,牽著手讓她坐在角落的卡墊上。
皇甫南像個染缸里撈出來的人,臉色慘白得嚇人,鎮定地沒有作聲。阿普不放心,怕棺槨里的論協察突然活過來似的,“你怕嗎?”他拍拍皇甫南的臉,沖她咧嘴笑,“他要是變成惡鬼,肯定先來找我……”
李靈鈞從心事中回過神來,打斷道:“一會外頭可能亂起來,你先躲在里面,有機會就溜出去。”不著痕跡地把匕首收進袖袋,他把幕離佳往阿普篤慕面前踢了一腳。
阿普身上濺了血,稍微遮掩一下,應該能蒙混過去。李靈鈞的眉骨上也撞青了一大塊,彎腰去撣身上的灰時,他沒忍住,背對著二人,露出一個痛楚的表情,然后穩住身形,抬腳往外走了。
外面的人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吐蕃人嗜酒,不光是御寒,因為看多了殺戮、剝皮拆骨的酷刑,要用辛辣的青稞酒把腦子、眼睛都燒紅了,胸口沸騰起來,才不會牙關打顫。
東陽郡王領著德吉卓瑪從地宮里出來了。祭拜了一趟,兩人好像親近了點,袍袖和衣擺挨蹭著,肩并肩,像對赧然的小夫妻,不舍得分開毫厘。
之后一句話,有人錯愕地摔了酒碗。
東陽郡王平靜地說:“相臣在墓中被贊普的魂靈所詰問,已承認其罪過,自愿殉死了。”
“殉……死?”有人瞪了醉眼,有人跌坐在地,漸漸的,大家生了疑,吵成一團,要進地宮里去看個究竟。
絨藏痛快地大笑,“叛徒們!協察是第一個,看你們誰是第二個!贊普在等著你們吶!”
那囊氏道:“絨藏,你不要裝神弄鬼!”他也有雙利眼,將德吉卓瑪一指,“此人身上有血。”他命令道:“你把臉露出來!”
阿普篤慕的肩膀不知不覺滲了血,把氆氌袍浸濕了一大片。
絨藏把埋在雪里的羊皮卷踢到那囊氏臉上,“瞎了你的眼!看看這授記,天神已證其罪,協察該死!”
山谷里亂起來了,那囊和蔡邦家的人拿起了矛和劍,埋伏在山壁后的北衙禁軍和烏爨娃子們也沖了出來,鬧嚷著,推搡著,沒人顧得上墓里的贊普和協察到底誰是惡鬼,誰是冤魂,有人揭起了陳年私仇,有人盤算起了綠松石寶座,高高在上的貴族,在這一刻,都不過是卷起袖子蠻干的醉漢。
皇甫南摸著幽暗的廊道,悄沒聲地鉆出了墓門,陽光把拉日山的雪頂照得金紅如炙,她把染血的袍子裙子一股腦扔在了地宮里,凍得哆嗦。每一次輕微的呼吸,都能感覺到冷澈的空氣中翻滾著血腥味。還沒從殺戮中緩過勁來,她的手腳有點不聽使喚。
阿普走過來,用身形擋住皇甫南,眼睛還盯著人群,木呷在里頭鬧得兇,他怕落進吐蕃人眼里,給烏爨招恨。李靈鈞也來了,他推了一把皇甫南,“快走。”
有兩匹馬,一前一后地趕過來了,是德吉和芒贊。猛地勒住馬,芒贊已經聽到了人們的叫喊,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德吉,“你……”
“舅臣!”先前還甜言蜜語的德吉已然變了臉,她丟下芒贊,趕到石獅子前,一刀割斷了麻繩,沒廬家也是有人的,把絨藏緊緊圍在其中。那囊和蔡邦紅了眼,搶牛羊、搶奴隸,祖輩們都是殺過來的,血把山谷染紅,把青稞的嫩芽澆灌,誰的刀子利,誰就能多得一片肥沃的牧場,一個美麗的女人。
“咔嚓”一聲輕響,起先沒誰留意,直到有人瞟到天邊突然彌漫的白霧。
他們放下刀,驚恐地睜大了眼睛,“神山崩塌了——”
“天神的詛咒……”知道在白災面前,人的雙腿是跑不及的,絨藏反而不慌了,站在原地喜出望外地喃喃,“嶺尕的守護神破除內訌與惡魔之法……”
阿普和李靈鈞幾乎同時朝皇甫南撲過去,沒人抓住她,他們都被一股巨大的氣流席卷到空中,像斷翅的海鳥,跌落在雪濤里。
第53章 撥雪尋春(十九)
火把松枝燒得“畢剝”響,有人影在眼前晃。黑色的,像蝙蝠,像烏云。 是洱河畔敲儺鼓的畢摩,還是桑煙里吹牛角的巫祝? “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爾時世尊而說偈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是長安僧人,在夜半的野祠里念金剛經。 皇甫南猛地吸了口氣,胸口通暢得讓她惶恐。用盡渾身的力氣,她把蓋在身上的氆氌袍踢得微微一動。 誦經的聲音停了,一只手放在額頭上,那手是涼的,因為他很細致地把氆氌袍都蓋在了皇甫南身上,自己只穿著單薄的繒布衫,撒腿袴,在烏爨待慣的人不耐凍,他又撿了幾個干松枝,扔進火里。 皇甫南看清了,認出來了,“阿蘇拉則?”她疑惑地翕動著嘴唇。 “阿姹,你昏了一天啦。”阿蘇拉則說。 柴火旺了,皇甫南的臉熱得發紅了,阿蘇拉則把氆氌袍套回身上。 手腳有了力氣,皇甫南撐著地坐起來,目光四處逡巡,她還在贊普墓的經堂里,穹窿頂上的血跡已經干涸發黑了,她不禁一個激靈,阿蘇拉則沒有留意,他起身去外頭又看了一眼。天地藍瑩瑩的,發怒的白獅子也平靜了,安睡了,雪原舒緩得起伏著,遼闊得看不到邊。 還沒有火把找過來,阿蘇拉則回到經堂,告訴皇甫南:“雪崩了,還好沒死太多人。”他對她微笑,有點安慰的意思,“阿普和東陽郡王都被從雪里挖了出來,禁軍和娃子把他們背回城了……等一醒過來,他們就會回來找你了。” 阿蘇拉則什么也不問,但他有一雙洞察人心的眼睛。 用墓室里的銀壺融了雪水,阿蘇拉則送到皇甫南手上。好些年不見了,他還熟稔得像自家人,但是不輕狎,在皇甫南印象里,阿蘇拉則總像個隔了輩的大人,和氣里帶點冷淡。 他特意來守著她的。沒有阿蘇拉則,她興許早埋在雪里悶死了,或是凍死了。 皇甫南捧起銀壺喝了水,那種空落落的惶恐漸漸退去了,她說:“阿蘇,你是在拉康寺嗎?” 他坦然地說:“你那天看見我了。你比阿普眼睛尖啊。” 阿蘇拉則總是孑然一身,但雙腳好像扎根在了地…
火把松枝燒得“畢剝”響,有人影在眼前晃。黑色的,像蝙蝠,像烏云。
是洱河畔敲儺鼓的畢摩,還是桑煙里吹牛角的巫祝?
“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爾時世尊而說偈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是長安僧人,在夜半的野祠里念金剛經。
皇甫南猛地吸了口氣,胸口通暢得讓她惶恐。用盡渾身的力氣,她把蓋在身上的氆氌袍踢得微微一動。
誦經的聲音停了,一只手放在額頭上,那手是涼的,因為他很細致地把氆氌袍都蓋在了皇甫南身上,自己只穿著單薄的繒布衫,撒腿袴,在烏爨待慣的人不耐凍,他又撿了幾個干松枝,扔進火里。
皇甫南看清了,認出來了,“阿蘇拉則?”她疑惑地翕動著嘴唇。
“阿姹,你昏了一天啦。”阿蘇拉則說。
柴火旺了,皇甫南的臉熱得發紅了,阿蘇拉則把氆氌袍套回身上。
手腳有了力氣,皇甫南撐著地坐起來,目光四處逡巡,她還在贊普墓的經堂里,穹窿頂上的血跡已經干涸發黑了,她不禁一個激靈,阿蘇拉則沒有留意,他起身去外頭又看了一眼。天地藍瑩瑩的,發怒的白獅子也平靜了,安睡了,雪原舒緩得起伏著,遼闊得看不到邊。
還沒有火把找過來,阿蘇拉則回到經堂,告訴皇甫南:“雪崩了,還好沒死太多人。”他對她微笑,有點安慰的意思,“阿普和東陽郡王都被從雪里挖了出來,禁軍和娃子把他們背回城了……等一醒過來,他們就會回來找你了。”
阿蘇拉則什么也不問,但他有一雙洞察人心的眼睛。
用墓室里的銀壺融了雪水,阿蘇拉則送到皇甫南手上。好些年不見了,他還熟稔得像自家人,但是不輕狎,在皇甫南印象里,阿蘇拉則總像個隔了輩的大人,和氣里帶點冷淡。
他特意來守著她的。沒有阿蘇拉則,她興許早埋在雪里悶死了,或是凍死了。
皇甫南捧起銀壺喝了水,那種空落落的惶恐漸漸退去了,她說:“阿蘇,你是在拉康寺嗎?”
他坦然地說:“你那天看見我了。你比阿普眼睛尖啊。”
阿蘇拉則總是孑然一身,但雙腳好像扎根在了地里那樣安穩,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他都不慌,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