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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弗洛伊德一樣,榮格最初也是一位精神科醫生,他在精神病院拿到了他的醫師執照。幾年后,他又進入蘇黎世大學擔任精神醫學的講師,主講精神心理學。這段時間里,他在精神病院的臨床工作始終沒有停止,并拿到了資深醫師的執照。
其實,樂瑾瑜所行走的人生軌跡,可以理解為沿著這位心理學與精神醫學領域大師級人物走過的道路前行。
想到這些,我偷偷瞟了一眼坐在副駕駛位上的樂瑾瑜。依蘭依蘭花的香味似乎在退卻,但是另一種讓我一時想不起名字的植物芬芳,正緩緩充斥車廂,但我又一時想不起這股味道來自哪一種植物。
“能跟我上樓嗎?那禮物有點大,我可能拿不動。”樂瑾瑜微笑著說道。
“嗯!”我停好車,拉開了車門。精神病院宿舍樓是幢只有四層的老式樓房,現在剛11點,所有房間里的燈光卻都已經滅了,樓道間淺黃色的微弱燈泡,讓人覺得有點荒涼。
樂瑾瑜邁步朝上走去,我跟上并問道:“你每天值晚班回來時不會害怕嗎?”
樂瑾瑜沒有回頭:“你說呢?沈非,我們是精神科醫生,又是心理咨詢師。我們能夠給害怕這兩個字明確的定義,那我們還會有害怕這種情緒嗎?”
“會!”我答道。
樂瑾瑜扭頭沖我笑了笑:“是的,確實會。”
她邊說邊朝樓上快步走著,四樓的樓梯間沒有燈,樂瑾瑜小聲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楚。緊接著她的手便抓住了我的手,似乎害怕我因為黑暗而摔倒。
我將手掌快速縮回。黑暗中,隱隱感覺著某種失落的情愫,在空氣中萌芽,繼而散開。那股我依然沒能確定的芳香,繼續通過我的鼻腔與毛孔滲向我的神經末梢。
我們走過四樓那一條簡單的過道,周圍的每一個房間始終那么安靜。樂瑾瑜掏鑰匙,開門,按亮燈……這一系列動作發出的聲音都很清脆。
“四樓沒有人住嗎?”我回頭再次看了看冷清的走廊與走廊旁那一扇扇緊閉著的門。
“住在宿舍的人本來就不多,基本上都在一樓和二樓。再說,他們都是海陽市的人,這里只是他們有時候沒趕上末班車時留宿的地方而已。”樂瑾瑜一邊說著一邊換上了拖鞋。我并沒有想要走進她的世界,于是我在門口轉身,望向不遠處的精神病院。
“沈非,地方不大,進來吧。”樂瑾瑜柔聲說道。
走廊上微冷,放眼望去,世界似乎透著某種凄涼。相比較而言,身后有著樂瑾瑜的房間如同另一番洞天,房間里那柔和的燈光與讓人放松的精油香味,無不讓人期待侵入。
我在動搖,我在揣測著當我跨入門后,可能會觸摸到的軟玉溫香。甚至,我在揣測著她想要送給我的禮物,正是她自己的柔情萬千。
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個精神世界真正強大的人,我不可能像邱凌那樣,具備對自己近乎苦行僧般的苛刻。再者,我是個正常的男人,我的世界里面沒有異性已經很久很久了。我身體里那溢出的汁液,會讓我在睡夢中狼狽地爬起。夢中,甚至也曾有過與身后這位近在咫尺的女人親熱的場景。
為此,我自責過,最終,我必須接受的現實是,無論我們冠以自己如何高端的生物級別,終究只是以繁衍為原始需求的動物而已。
我想要轉身,生理需求上痛快淋漓放肆一次的機會,觸手可及。
空氣中香味淡淡,有依蘭依蘭花的余香,是樂瑾瑜釋放出來的花語。還有……
我動搖的思維在瞬間猛然冰凍住了……因為……因為我終于想起了這股花香所掩蓋的香味來自哪一種植物了。
巖蘭,來自熱帶地區的一種并不茂盛的草。它的精油萃取自它的根部,根部越老,提煉的精油越好,氣味也就越香。這種精油有殺菌消炎,促進傷口愈合的作用。當然,這是它作用到皮膚上的功效。而它——巖蘭草精油作用到心理方面的療效是——它是最為強大的鎮靜油,平衡中樞神經、緩解壓力、改善焦慮、失眠和憂慮。
而這些功效,是我們用褒義詞對它進行的描繪。這種用于深度失眠患者的精油又可以闡述出另一種功效——它會讓人想要停留,想要休息,想要放松,甚至……甚至想要拋棄自制,擁抱情欲的放縱。
我的感性戛然而止。我緩緩轉過身,面前那并不大的房間里,整潔干凈。一個鋪著粉色床罩的小床,看上去很軟。墻壁上貼滿發黃的報紙,說明居住在這個陋室里的姑娘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拮據,與微笑掩飾著的為難。瑾瑜,依然那般站著其間,依然微笑著,依然望向我。她的發絲散開,披在肩膀上,如同來自天邊的精靈。作為一個男人,面對如此時刻,似乎太應該有那不由自主的沖動,想要擁有這個女人,并帶領她離開這個天地。
是的,幸福,觸手可及。
我聳了聳肩:“瑾瑜,下次等我也準備了禮物,再來和你交換吧。”說完這話,我扭身朝樓下大步跑去。
我的奔跑印證著我的狼狽,我的世界拒絕著絲滑的柔情。我曾經以為自己不會辜負,但不自覺地……我始終在辜負。
我是沈非,我熱愛這個世界,但我也絕不能驕縱了她。
我沖下了樓,跳上了車。這一刻是10:41。
9月19日的晚上10:41。
不遠處,她會抽泣,抑或會惱怒?又抑或……
我只用了半個小時便開回到市區,經過診所時,瞟見對面邵波的事務所亮著燈。我心里憋著一些東西,但不再像上大學時那般了,那時候,我們會選擇和好兄弟說道說道自己在情感上一些自以為轟轟烈烈的“大事”,盡管這些“大事”過后看來是那般可笑。
我將車停下,朝邵波的事務所走去。我并不是要傾吐什么,只是想有個人說幾句話,就算是無關緊要的話也無所謂。因為,我們在這日益浮躁的世界里,正在日益地感受著近在咫尺的孤獨。
但我剛邁開步子,事務所的燈就滅了。緊接著,邵波的身影從黑暗中朝大門外走出。我喊他,他愣了一下:“沈非?”
說完他按了按手里的遙控器,智能鎖門的門禁系統微微轟鳴:“沈非,你怎么也加班到現在啊?”
我故作輕松地笑:“你以為滿世界就你敬業嗎?”
邵波聳了聳肩,接著左右看了幾眼,眉目間透出八戒般的雞賊。最后,他小聲說道:“有熱鬧看,要不要跟我一起過去?”
“什么熱鬧?”我問道。
“李昊和趙珂都過去了。嗯!市局刑警隊的人應該都到了,據說汪局也在趕過去的路上。”邵波繼續小聲說著,表情也嚴肅起來,“兇案,人只死了一個。但行兇的人……”
他頓了頓:“行兇的人,很可能是田五軍。”“你怎么知道的?”
邵波眼神中掠過一抹睿智:“剛才看電視上說的。”
我們上了邵波的車,朝著海陽市市郊駛去。路上邵波和我說了他在新聞里看到的我們即將趕去的兇案現場情況——大量的武警與獄警在海陽市監獄附近山區搜尋著逃犯田五軍的影蹤。距離海陽市監獄80公里的市郊的某個私人診所,今天沒有開業。緊閉著的大門讓人們以為那位西醫大夫休假,可直到晚上9點左右,夜跑的人經過時,卻依稀聽到里面有女人微弱的呼救聲。
人們踹開了大門,撲鼻的血腥味讓人咂舌。電源被剪斷了,黑暗的診所里,紅色的血噴濺得到處都是。醫生被人刺死在血泊里,致命傷是左眼部碩大的血洞。而年輕的護士被捆綁在診所里小小的檢查臺上,她的所有衣褲浸泡在不遠處那攤黏糊糊的暗紅色中。被松綁后的她抽泣著告訴營救了她的夜跑者,兇手是揣著一支斷了的手掌沖進診所的。在脅迫老醫生對他進行了治療處理后,老醫生面對的依然是一把尖銳的剪刀。幫助縫針與止血的護士,最終面對的是禽獸粗暴的蹂躪。
“只可能是田五軍。”邵波最后很肯定地說道,“李昊他們現在應該都趕到現場了,這是大案,越獄犯才離開監獄幾十個小時,便進入了鬧市區。并且,他已經近乎于癲狂般開始了行兇,難保之后幾個小時里,另一起,甚至另幾起入室強奸殺人案又會蹦出來。”
“他要醫生和護士對他傷口進行了什么樣的處理?”我的問話顯然和邵波所關心的事不在同一個頻道。
邵波繼續開著車:“大醫生,我只是看電視新聞而已,你真當我是個在家沒事就掐指的神仙啊?要說神仙,古大力才是。”
他話音一落,放在駕駛臺上的他的手機便響了。我瞟了一眼,居然顯示著“古大力”三個字。邵波便笑了:“還真是神仙哦,說他就顯靈。你接吧!看他放什么屁。”
我笑著按下了通話鍵,“喂”了一聲。話筒那邊卻沒聲……嗯,不是沒聲,雖然依稀能夠聽到鼻息隱隱傳來,卻沒有人開口說話。
我正要開口問話,古大力那憨憨的聲音便響起了:“是沈醫生嗎?”我應著:“是!我就喂了一聲,你就聽出了我的聲音,果然夠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