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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駐足了,但他似乎并沒有準備轉身。他抬起手,看了一下表。
“邱凌,看在今晚后你我可能不會再見的分兒上,我再給你兩分鐘。”李昊說道。
“嗯!”邱凌點頭,“蘇勤、蔣澤漢、樂瑾瑜三個人,對海陽市精神病院都非常熟悉。但真正能夠熟悉到各個程序都了如指掌的,似乎就只有樂瑾瑜了吧?在她沒有被釋放的日子里,有蘇勤與蔣澤漢的海陽市風平浪靜。幾天前,她出獄了,張金偉就死了。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成為,張金偉被殺案,完完全全是樂瑾瑜一手策劃導演的呢?”邱凌說這些話的時候,并沒有扭頭去望身后的李昊,而是直直地望向我。
“嗯!”李昊應了,但抬起的手依舊,他還在看著時間的嘀嗒而逝。
“緊接著,他們用張金偉被殺案來作為對警方的宣戰,并將我給牽連上。他們的目的會是什么呢?”邱凌頓了頓。他似乎并不著急李昊給出的時限,語速并不快,但邏輯清晰,“兩種可能吧。第一種,就是想將你們的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因為目前看來,明天可能就是我被行刑的日子。一個如我般罪惡滔天的家伙接受懲罰的結局,不能有任何閃失。畢竟……”他冷笑了一下,“畢竟在我身上出現的閃失也夠多了。所以,我充當著吸引注意力的作用。”
“我們也是這么認為的。”李昊應著,手臂還是沒有放下。
邱凌:“至于第二種,便需要和之前我說的樂瑾瑜很可能是張金偉兇案的策劃者聯系上了。蘇勤、蔣澤漢都不蠢,智商比絕大多數人都高。但他們和樂瑾瑜比較起來,還缺少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對我的了解,對沈非的了解。甚至,還有對你李昊的了解,對海陽市的了解。于是,在別人都覺得刑警們會走入看守所突擊審訊我時,她卻完全可以猜到,我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一定會提出要求走進沈非的診所,和沈非再來上一次對決。因為……因為……”邱凌閉上了眼睛,沉默了幾秒。
他再次睜開眼,淡淡笑笑:“因為她知道我這么多年都耿耿于懷的是什么——沈非生活中的一切一切,包括有這么一家心理咨詢診所。所以,今晚我會走進這里,也是樂瑾瑜預期計劃中的一個環節。”“目的呢?”李昊終于放下了手,轉身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目的就是要讓蘇勤和蔣澤漢的不在場,因為有著我們警方人員在旁,而更有說服力嗎?”
邱凌搖頭:“為什么李大隊不能將之理解成為——她是為了讓蘇勤和蔣澤漢的逃離,能夠順利地被警方及時發現呢?”
“繼續。”李昊站到了邱凌面前。
邱凌卻沒有看李昊,而是繼續直直地望著我。盡管我面無表情,心神卻因為他提起樂瑾瑜而開始跟隨他的話語游走了。他繼續道:“剛才沈非說的是很有可能的。樂瑾瑜一念之差,她的世界翻天覆地。甚至,我們可以說,就是在她將我帶出精神病院的那個晚上,她就已經從之前那潔白美麗的天使,變身為有著獠牙的惡魔。原因呢?如果要追溯一個原因,那只會是我。”
“是的,是我引導沈非說出了讓樂瑾瑜徹底崩潰的話語,又因為想要打開我的腦子,她將我帶出了精神病院,從此沒有了回頭路。接著,她細數著與你沈非的一幕一幕,一夜白頭。但令她再次傷身傷神拾起過往痛苦記憶的,又是因為我的突兀出現。最終,在我們所有人看來她那一系列犯錯,落幕于她被判處徒刑之后。但,以我對她的了解,那又怎么可能是句點呢?反倒應該是她那本深鎖著的怨念吞噬她整個世界的一個開端罷了。所有所有的果,每一個指向的因,都是我。那么,李大隊,你覺得她會就這么讓我輕而易舉地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嗎?抑或,她是不是會認為自己已經毀了我,能夠將我手刃,并端起我那一捧有著溫度并微微顫動著的腦子,才是她此生真正的圓滿呢?”
他深吸了一口氣,望向我的眼神似乎想要穿越我的軀殼,進而掐住我的靈魂:“沈非,你所無法放下的樂瑾瑜,早就死了。從她走出海陽市精神病院的那個夜晚就已經沒有了呼吸,從她那滿頭青絲變成白發的分秒間,就已經灰飛煙滅了。”
“不是這樣的。”我搖著頭,“并不是這樣的……”我想反駁,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李昊重重地咳了一下,用來打斷我與邱凌又開始走入的關于愛恨的議題:“那么,邱凌,接下來,你覺得樂瑾瑜想要做些什么呢?”
“哦!我得想想。”邱凌抬起頭,看了李昊一眼,“或許,樂瑾瑜現在就是等著警察們將她們團團圍住,并大聲地喊上幾句‘趕緊投降’之類的話語。然后,她眨了眨她那雙大大的眼睛,提出幾個小小的要求。不給她滿足的話,就要玉石俱焚……嗯!應該是這樣,電視里不都是這樣演的嗎?可惜的是,蘇勤和蔣澤漢并沒有如此周密的計劃。這一刻的他倆,很可能還為滿載而歸的戰利品而激動不已,手心里布滿了汗水,得意得不行。”
“她會有什么樣的要求呢?”李昊問這話的時候扭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聽聽我的意見。
我沒有吱聲,體驗著情緒的跌宕最終被麻木取代的整個過程。但我的視線卻從桌面的彩色圖片上離開,和邱凌一樣,開始直直地望向面前的對方。他卻似乎并不在意,仿佛我的注視在他看來是多么平常與自然一般。
“李大隊,我不是警察,怎么可能繼續這么自作聰明呢?況且,如果我和沈醫生一樣,說樂瑾瑜的目的可能真的是我,那在你們看來,豈不是又應該理解成為狡猾的狐貍再一次開始耍花樣了呢?”邱凌如此回答道。
“沈非……”李昊終于轉過身來。
我“嗯”了一聲,接著站起來。我邁步走向精油臺前,手指在那一排小小的瓶子上游走著:“李昊,樂瑾瑜確實有很大可能會提出和邱凌有關的要求。但事已至此,你們能否滿足她的要求,又似乎是另外一碼事吧?”
我的手在精油瓶上繼續游走著,因為我太久沒有回來,每一個瓶子上或多或少都有了積塵。
“況且,我們目前所臆想出的警事,又是否真的會發展到如你們所愿呢?只是胡亂推測而已,不是嗎?”我說著說著,手指游走,最終落在了木架上的某一瓶精油上,“看起來,都是很波瀾壯闊的劇情。但她的目的是不是邱凌,與我,又還有什么樣的干系呢?無論是與不是,她的落幕已成定局,后半生在囚牢中度過,抑或被處以極刑。而你——邱凌,就算出更大的狀況,也不可能改變你在明天早上要被槍決的結局。”
我拿起那個瓶子,擰開瓶蓋,放到鼻子下。純的精油有點刺鼻,讓我有點不適。但……但那依蘭依蘭花的味兒,又何嘗不是這兩年里我魂牽夢系,渴望再次捕捉到的呢?
“每個人,都以自己獨有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落幕。每個人,也都不可能真的讓自己充斥在另一個人整個人生中。我承認我遺忘文戈的時間用了很久很久,也很辛苦。但終究是要忘記的。那么,到那一天,我也一樣會忘記樂瑾瑜,也一樣會忘記你邱凌。不是嗎?”
我轉過身來:“與我無關,那我是不是可以在這里就宣布自己很累,不陪你們繼續了呢?”
李昊便開始翻白眼,嘀咕了一句:“還以為你要說啥呢,耽誤事。”說完就要朝外面走。
“沒錯。”邱凌笑了,“沈非,其實一切的執念,就是因為放不下。而實際上,你只要選擇放下,從此就可以舒坦了。文戈在那廂期盼著的,本就是你能夠再次站起才對。再說,樂瑾瑜真不是你能夠挽救得了的。她有她自己的一花一世界,你又何必死死追著她的腳步呢?”
“李昊!”我沒應邱凌的話,反倒是喊住了正要往外走的李昊。接著,我對他笑了:“我剛才說的那些,是否就是一種很典型的消極心態的人,在今時今日要做出的選擇呢?只是,生命中的坎,始終是要跨過去的,而不是可以繞過去的。那么……”我聳了聳肩,就好像當日那個自信滿滿的自己一般,“安排個車,讓我和邱凌一起到觀音山那邊。如果一會兒真的會出現對方挾持人質與警方對峙的情況,那么,我和邱凌就是最好的談判專家。”
李昊徑自白了我一眼:“你還真把自己當多大回事了不成?我們是警隊……”說完這話,他也沒有直接應承,似乎在猶豫,畢竟將一名即將被處以極刑的犯人逮著到處亂跑,本就不合規矩。也就是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于是,他低頭看了一下來電號碼,眉頭皺了一下。
“喂!”他不是很耐煩,并且只是在話筒另外一頭的人說了一兩句話的時間內,就急急忙忙補了一句,“之后有空再說吧,這會兒忙。”
說完,他掛了電話。站他旁邊的趙珂似乎也并不在意李昊接的是誰打來的電話,她往前走了一步:“李昊,我覺得帶沈非和邱凌一起過去還是有用的。我們今天的警力充實,讓那四個武警專門守著邱凌就是了。”
李昊扭頭看了看邱凌,又看了看我。他正要說話時,房間里再次響起了手機震動的聲音。扭頭一看,是我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了。
我將手里這瓶依蘭花精油的瓶蓋擰上,放到了口袋里,又朝前走出兩步,拿起了電話。只見屏幕上顯示的是安院長的名字。
我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接聽鍵。
“沈非,你現在有沒有和李昊他們在一起?”安院長似乎很著急。
“嗯!”我應了下,并捂住話筒,對李昊等人小聲說了句,“是安院長打來的。”
“添亂,剛打給我,接著又打給你。”李昊悶哼了下。
“我聽下午來的刑警們說了一些事,之后他們又打電話過來,跟我核實了一下蘇門市精神病院送病人過來的事。電話里我有點蒙,就給確認了而已。但有一個大狀況卻是我沒給刑警同志們說的。”安院長語速很快,似乎怕我和李昊一樣,徑自掛了電話。
“什么事?”我問道。
“樸志剛在那輛車上。”安院長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木輪村慘案里的那個武瘋子樸志剛在那輛車上。”
“啊……”我愣了,并扭頭望向李昊。李昊也意識到什么,沖我瞪眼:“怎么了?”
“那個被害妄想癥屠夫樸志剛在那輛車上。”我說道。
第十章 超憶癥患者
像條狗一般的死法
妄想癥又稱妄想性障礙,是常見的一種精神病,指有一個或者多個非怪誕性的妄想,同時不存在任何其他精神病癥狀的一種病癥。該類病患沒有精神分裂病史,也沒有明顯的幻覺幻聽。極個別患者會出現觸覺型或嗅覺型幻覺,但總體來說,妄想性失調者的官能都算健全,行為上也不會奇異怪誕。
而被害妄想癥,是妄想癥中最為常見的一種。患者往往處于恐懼狀態,他們胡亂推理與判斷,思維發生障礙,堅信自己正在受到迫害或傷害。他們會極度謹慎,處處設防,將身邊人納入自己妄想的意識世界里。但同時,他們自己如果不透露內心對世界的恐懼,而深鎖這種妄想的話,外人是看不出來的。于是,在他們那無法停止的妄想世界里,便有了想要擊垮對自己生命產生巨大危險的對手的欲望。而這欲望積累到一定時候,便會爆發。
木輪村,是本省一個很不起眼的小村落。5年前的一天,當年跟人去伊拉克做泥水工、離開了10年的村民樸志剛,被警方送了回來。這10年,他被那邊的武裝恐怖分子抓了過去,具體是跟著恐怖分子學會了開槍殺人,抑或被當作奴隸使喚了10年,無人知曉,也沒人過問。能夠將他解救回來,也是機緣巧合。但是,如同煉獄的3000多個日夜,令他宛如重鑄。再次回到家鄉,樸志剛卻沒有感到欣喜,反倒是始終的沉默。
他將離世父母的破房子重新修補,門前那一畝田地收拾了一番,村里也給他申請了低保,希望這30歲出頭的漢子,緊皺的眉頭能夠再次舒展開來。但之后的日子里,樸志剛反倒越發孤僻。他像躲避瘟神一般,躲避著村里的每一個人,甚至每一條狗、每一只雞、每一個生靈。村委會將他送去了醫院,得到的診斷結果是——妄想癥患者——也就是精神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