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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還是丹菲自己一個人把屋里的死人拖了出去,丟在院中,和他兄弟做了伴。然后丹菲燒了一壺熱水,把地上的血跡擦了。若是出城困難,她們沒準要在這里住上幾日,總要把住的地方收拾好。
劉玉錦不敢碰血水,只好幫著燒火。她現(xiàn)在漸漸回過神,也想明白自己剛才的指責荒唐幼稚,看著丹菲冷漠的神情,不免有些臉紅。
丹菲擔心還有流民摸進院子里來,便拖了椅子把院門堵上。劉玉錦主動過來幫忙,低聲對丹菲說了聲對不起,丹菲沒聽見似的扭頭走了。
日暮降臨,蘄州城陷入陰森的寂靜之中。滿城的尸體把這座昔日繁華熱鬧的邊城變做了一座鬼城。兩個女孩子躲在屋內,丹菲又怕外面人看到屋里燈光,還用床單把門窗遮了起來。
折騰了一整天,兩人都又累又臟。丹菲燒了一盆熱水,姊妹倆將就著擦了身,然后換上從仆人房里尋來的沒有被燒的布衣和棉襖。丹菲肩頭的傷原本就沒愈合,今日又是挖墳又是殺人,裂得很厲害,血把大半個肩膀都浸透了。她脫下衣服時,劉玉錦還嚇得差點叫起來。
丹菲隨身帶了傷藥,自己往傷上抹。劉玉錦嚇過后,主動幫她上藥。
“阿菲,你什么時候受的傷?”
“中了瓦茨人的箭。”丹菲簡略地說。
“那……疼嗎?”
“你說呢?”丹菲丟了一個白眼過去。
幸好家中棉絮被子沒有被奪走,姊妹兩人擠在一起,倒也不覺得冷。只是外面寒風呼嘯,風中還夾雜著不知何處傳來的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狂笑,愈發(fā)顯得恐怖。
丹菲又煮了一鍋干菜豆子湯。這次劉玉錦沒再扭捏,自己舀了一大碗,大口吃了。兩人吃飽了后,都有點消沉。如今她們還有吃穿,等出了城,還不知道會怎么樣。
“阿菲,”劉玉錦小聲道,“城外如何了?”
丹菲往爐子里塞了一塊柴火,道:“到處都是瓦茨人,很多鎮(zhèn)和村子都被占了。大軍朝南去了,這場戰(zhàn)事怕還要打下去。”
劉玉錦愁苦地沉默了片刻,又說,“也不知道段家現(xiàn)在如何了。女學里那些同窗們,怕都和我們一樣沒有逃出去吧。瓦茨人專門搶東城這片,搶完就燒。隔壁王家先于我們被破門。我躲在柴房里,聽到王家女眷的哭喊。我……”
丹菲看向繼姐,目光里終于帶了點同情憐憫。劉王兩家比鄰多年,兩家女眷日常多有往來,她們姊妹倆和王家三個女郎交情很好,都是女學同窗。聽劉玉錦這么一說,也猜得到王家女郎們兇多吉少。
丹菲想到慘死的那送信小兵。那只不過是十日前的事。她當時看了尸體還會嚇得作嘔,今日卻可以手都不抖地殺人了。想到這里,她不禁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緊。
“睡吧。”丹菲閉上了眼,“明日要早起。”
劉玉錦點點頭,吹滅了燭火,緊挨著丹菲躺下。
寂靜之中,丹菲睜著眼,她知道身旁的劉玉錦也沒有睡著。黑暗包圍著兩個女孩,給她們帶來短暫的安全與保護。但是白日的刀光血影與生離死別卻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浮現(xiàn)出來,栩栩如生的上演。
丹菲覺得自己又在騎馬狂奔,高大的蘄州城就在前方,可是不論馬跑得多快,跑了多久,她都無法到達。
下一刻,她又站在屋中,將箭頭對準男人的喉嚨。鮮血刺目,她清晰地感覺到手中的匕首是如何劃破那人的皮膚,劃破他的血管,割斷了他的喉嚨。她當時腦子里一片空白,身體只知道依照本能而動。就如同她無數(shù)次將獵物一刀斃命一般,手臂用力拉過。
兩個男人倒在地上,兩雙眼睛都瞪得大大地,望著她,帶著驚恐與不甘。他們已死,可嘴巴卻在一張一合,喉嚨里發(fā)出咕嚕聲。
你殺了人……
不!丹菲慌張地搖頭。我是為了自救!
你殺了人!
你該死!丹菲喊著。不殺你,你就要殺我!
啊————不!
丹菲猛地醒過來,反射性捂住了劉玉錦的嘴。如果可以,她真想就這么把劉玉錦掐死算了。
劉玉錦驚駭?shù)乇犞p眼,淚流不止,渾身發(fā)抖,久久不能從噩夢中醒來。
“噓……”丹菲在她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給我閉嘴!你想把蠻子給招來嗎?”
劉玉錦吃痛,這才清醒過來。她受驚過度,不停地抽氣,然后又打起了嗝。
丹菲并沒問她夢到了什么——反正她也都能猜得出。她從爐子上提了水壺,倒了點熱水遞給劉玉錦。劉玉錦大口喝了,終于把嗝止住了,淚水卻止不住。
“哭吧,哭夠了早點睡。”丹菲沒好氣丟開她,重新躺了回去,“明天如果能順利出城,要趕一天的路。你明天要再一路哭哭啼啼,就別指望我還帶著你走!”
劉玉錦氣鼓鼓地瞪了丹菲一眼,背朝著她裹緊了被子,繼續(xù)抽泣,“你心腸這么這么硬?你都不害怕,不傷心?”
“有用嗎?”丹菲反問,“害怕和傷心,就能改變我們的現(xiàn)狀?就能讓父母死而復生,讓瓦茨人滾蛋,滿城的人都復活過來?”
劉玉錦語塞,“可是……可是,你怎么能不沒有心?”
“那你就當我沒心沒肺好了。”丹菲幽幽地苦笑了一下,“沒心,自然就不傷心了。”
劉玉錦無話可說。
姊妹兩這一夜都不知道做了多少噩夢,醒來了數(shù)次,早上起床時,打了個照面,彼此都是面色蒼白,兩眼血絲。
劉玉錦看丹菲雙眼紅腫,一副哭過的樣子,便知道她嘴硬,怕是也和自己一樣悶在被子里掉過眼淚。她想起自己昨晚的指責,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便主動擔任起了做朝食的責任。
只是劉玉錦做了十來年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郎,哪里會做飯?丹菲看她手忙腳亂,怕她糟蹋了糧食,推開她自己接過了活。劉玉錦紅著臉坐在旁邊,好半晌才說了聲對不起。(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