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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段員外郎不可靠,就只有那個崔家表兄了。崔四郎既然已經見到了衛佳音,沒準也知曉此事了。便是不知道,她是段寧江指名之人,也算不得外人。
段員外郎補充道:“此事我也不會告知家里人,你可以放心做你的段家五娘。只是必須遵循家規,尊敬長輩,不得給段家抹黑!”
“段公……大伯放心,侄女謹遵教誨。”丹菲伏地謝道。
段員外郎面色慘白地長嘆一聲,道:“你去見你伯娘和你娘吧,讓她們帶你去見老夫人。”
“謝大伯收留!”丹菲重重磕頭,起身離去。
等走出了正堂,涼爽的春風襲來,吹著她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衫,通體生涼。
京城的天空明媚如洗,遠遠的天際浮動著幾片白絮,春鳥兒歡快的鳴叫著,從上空掠過,飛向遠處高高的寺廟佛塔。悠揚的鐘聲傳來,*綿長,一聲聲回想著。
丹菲想,從此刻起,她就不再是曹丹菲,而是段寧江了。
她必須在這個繁華絢麗,又充滿危機與陷阱的京都里,以另外一個女子的身份,努力存活下去。
丹菲由一個青衣婢子引著,走到段府西院,段家二房所在之處。大夫人當家,已被管事請去理事去了。二夫人則拉著已經換了衣服的劉玉錦,坐在內堂里閑聊著。
見到丹菲回來了,劉玉錦露出如獲大赦的表情。顯然剛才被姚氏纏著問了不少問題,夠她焦頭爛額。
丹菲給姚氏行了禮,跪坐下來。姚氏看她舉止從容大方,端莊斯文,眼里又多了贊美之色。
段二夫人姚氏今年三十出頭,因正在熱孝之期,穿著墨藍色高裙,上套一件麻白色短襦,高髻上只插了兩支銀簪,鬢邊別著一朵白絨花。服飾雖素凈,衣料卻華貴,簪子上綴著的南珠也足有拇指大,可見段家如何富貴。
她生得長臉細眉,高鼻薄唇,容貌只能算端莊。又因才死了丈夫,做了寡婦,不施脂粉的面容越發顯得蒼白憔悴,神色也懨懨的。
“我才和錦娘說了,認她做義女。她父母雙亡,無處可去,不如就留在段家與你做伴。”姚氏端詳著丹菲,笑道:“十年不見,阿江果真長成大姑娘了。你可還記得我?”
丹菲挑著動聽的話說:“阿娘的模樣不大記得了,倒是一直記得有個夫人牽著我的手,教我走路。我問過阿爹,他說就是阿娘。”
姚氏聽了有些感動。其實她和這繼女也不過是面兒情。但是聽丹菲這么一說,想到自己剛嫁到段家時,也的確花了心思撫育過這個小女孩,不免生出了許多慈母之情來。語氣便更和善了些。
“先讓合歡帶你去梳洗一下,換身衣衫。等用過午食,我再帶你去見老夫人。唉,老夫人自從得知你阿爹和義云陣亡的消息,就臥病不起,現在眼看著快不行了。若是見了你,她心情一高興,病能好些就好。”
“阿婆病了?”丹菲露出擔憂之色,“那這些日子來,阿娘照顧阿婆一定辛苦了。女兒既然回來了,就自當好生服侍阿婆,為阿娘分憂。她老人家是有福之人,必能轉危為安的,更是能體會阿娘的一片孝心的。”
姚氏見繼女談吐得體,心中更加滿意,道:“你那一雙弟妹,七郎在家學里跟著先生念書,八娘也正在閨學里跟著幾個姊妹一起學些女紅。”
段家居然也辦了閨學。丹菲有些驚訝。
這時一個婆子進來道:“二夫人,給兩位娘子的院子已經收拾妥當了。”
“你們先去歇息一下吧。”姚氏對丹菲道,“倉促之中,只來得及收拾了一個小院子,供你們暫住。你們的大伯娘已經叫人在靠著其他幾個娘子的院子邊收拾一個正經的大院子出來。到時候你們再搬過去。”
丹菲道了謝,帶著劉玉錦,由一個青衣小婢女引著離去了。
等兩個女孩走遠了,孫婆子端來一杯烏梅桂花漿,奉給姚氏,道:“夫人原來還擔心五娘在那偏冷之地長大,有失教養。而今看來,五娘端莊得體,絲毫不必二娘、三娘差多少。”
姚氏滿意地喝了一口果漿,點頭道:“聽錦娘道,她們一直在女學里讀書,女先生又是個有名望的,連我都聽過她的名諱。夫君本也是個嚴厲之人,不會嬌慣寵溺孩子。我還擔心五娘若是舉止像個村婦,我們二房也少不了跟著丟臉,現在倒是放心了。有這么一個姐姐,也可以給八娘做個樣子,省得她天天毛毛躁躁的,沒半點閨秀的樣子。”
孫婆子笑道:“夫人,八娘年紀還小,活潑些是正常。五娘算起來,上個月就已經及笄了,可不得端莊穩重么?”
姚氏嘆息道:“她這孩子看著柔弱靦腆,倒有幾分勇氣,竟然帶著個姐妹就千里迢迢尋到了京城。這番作為,還真有幾分她父親之風。”
說罷,又想起了亡夫,不禁一陣黯然。
她十八歲那年嫁給段家二郎做填房,一進門就做了一個四歲男孩和一個半歲女孩的母親,新婚剛過,就又跟著丈夫赴蘄州上任。三年后,她帶著一雙兒女回娘家,夫妻一分別就是十二年。本想著等段刺史回京續職時會再相見,不料噩耗卻先到了……
“夫人,”孫婆子輕聲道,“夫人別再傷心了,當心身子。七郎和八娘還指望著您呢。”
姚氏嘆氣道:“我今日去看過老夫人,依舊起不來床,雖然能進些湯水,可氣色卻越發晦澀。大嫂都已著人準備壽衣,又把放在宗廟里的那口金絲楠木棺材運進京來。可盡管如此,老夫人還日日念著五娘。如今五娘是回來了,可是你也看得出來,那是個有自己主意的孩子,和我再親又能親到哪里去?現在看著倒溫順和氣,將來如何,誰說的準?”
“自古繼母難為,夫人真是受苦了。”孫婆子也嘆氣。她是姚氏的乳娘,算是姚氏最信任的心腹,兩人也無話不說。
“五娘已經及笄,卻偏偏碰到父喪,婚事又還沒個著落。”姚氏苦著臉道,“大房本來只給二娘議親,現下好像要把三娘的婚事也一同操辦了,就是怕萬一老夫人熬不過去。斬衰之期三年之久,二娘已十七,三娘已十六,都耽擱不得。”
“竟然如此久?”孫婆子也小聲議論道,“老奴打聽得京城別家多是守完一年便可婚嫁,怎么段家要守足三年?”
姚氏鄙夷冷笑,道:“段家自詡詩禮世家,最是古板迂腐,把教條當金典律法一般守著。不過我看大嫂對此也有非議,或許不會依。不過就算只用守一年,親事也該現在就定下來的好。”
她說到這里,就想到亡夫就是段家家教下的典范。偏偏姚氏是家中幺女,父母開明,兄姊寵愛,養成她不受拘束的性子。所以她和段刺史婚后感情不合,她覺得丈夫刻板不解風情,丈夫覺得她不夠貞靜嫻雅,兩人三天兩頭爭執冷戰。生了兒子后,姚氏就當完成了任務,痛快地和丈夫分居了。
丈夫和長子殉國而死,段家沒得半點嘉賞,還被圣上訓斥了一番,怪段刺史拒敵不利。姚氏和兒女本可因為丈夫長子殉國,得朝廷撫恤厚賞,現下自然什么指望都落了空。不但如此。做父親和兄長的被圣上責備,剩下三個兒女都受影響。
姚氏越想越愁,站起來在屋里踱步,道:“孃孃,可知道我今日為何當著孩子的面就和大夫人起了爭執?并不是我無理取鬧,而是有個事,讓我如鯁在喉,實在是忍不下去。孃孃你可還記得盧家的十二郎?”
孫婆子略一想,道:“可是來祭拜過主人與大郎的那個盧家郎君?老奴記性不好,卻也記得是個高大肥壯,面色黝黑的,腦子似乎還有點傻。”
“就是他!”姚氏恨恨道,“他是盧家四房嫡出的幺子,甚得父母長輩寵愛,八歲的時候病了一場,就成了半個傻子。如今腦子時常犯渾不說,因長輩不管束,愛和婢女戲耍,這才剛滿二十歲,婢生子都滿周歲了。就這樣的一個傻子,盧家竟然有意向我們段家提親!”
孫婆子忙問:“求的是二娘還是三娘?”
“盧家倒是有自知之明,想要求個庶女就夠了。但是我們二房沒有庶出兒女,大房里也只有四娘是大伯寵姬所出,年紀又正合適。只是許姬聽到了風聲,也不知怎么在大伯哪里吹的枕邊風。大伯把大嫂訓斥了一番,說她不慈,苛待庶子女,弄得大嫂在面前好沒面子。我本以為這事就算了。哪里知道,昨日好端端的,大嫂忽然請我小坐,和我提了這事。她竟然把這盧十二郎夸獎了一番,隱隱有讓我的八娘嫁過去之意。”
孫婆子大驚,“大夫人好生自私!大房連個庶女都舍不得,我們的八娘可是真真嫡出的女郎,怎么就該去嫁那癡奴?”
姚氏氣得面色發紫,道:“我自然當場就回絕了,說八娘還小,起碼還要多留個三、四年再嫁。你猜大夫人如何說?她笑道,盧家阿郎可是刑部員外郎,又是正統山東名族嫡系。就算刺史若還在,這門親事也是我們高攀。如今刺史已經不再,七郎又還小。八娘別錯過這個好機會。”
姚氏說完,伏在憑幾上哭起來。
孫婆子為她擦淚,道:“盧郎如此不堪,大夫人為何非要與盧家做親?”
“大伯這員外郎的官職眼看是不保,聽說即使外放,也只能得個無實權的清水官做。盧公為吏部侍郎,吏部尚書即將告老,他眼看著就能升任尚書了。大伯想在京外外謀個好實缺,盧家便提出家中十二郎未娶。大嫂之意,似乎是若八娘肯嫁,籠絡了盧家。作為回報,大房自當好好照拂七郎的前途。”
孫婆子唾道:“大夫人真會說。一筆寫不出兩個段字,他們身為大伯和伯娘,照拂侄子侄女本是天經地義,怎么要我們拿八娘的終生來換?只聽說有親身女兒割肉還父母,沒聽說侄女舍身嫁個傻子救大伯的。大房不是還有幾個庶女么?就算年紀小,也可以先把婚事定下呀。”
“可不就是這么個理?”姚氏痛哭,“大嫂后來直說道,大伯本是被夫君牽連的,我們這是將功補過!當年我就厭惡大伯大嫂為人自私冷漠,夫君還說我小人之心。我倒恨不得把他從地下搖醒,要他看看他的親親好大哥大嫂,在他生后是怎么待我們孤兒寡母的!”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孫婆子也急得哭起來。
姚氏深吸了口氣,道:“大嫂說得也有理。將來七郎讀書做官,有父兄惡名在前,又會有什么好前途?就算八娘不嫁盧郎,她與大房的七娘與八娘同歲,到時候這三姊妹定是要一同議親的。到時大房的姊妹嫁入了華族高門,我家八娘卻只得將就寒門小戶。這叫姊妹之間怎么相處?高門聯姻,本就是為結兩姓之好,彼此互為助力。若娘家無權無勢,大姓家又怎會樂意挑八娘為媳呢?”
孫婆子安慰道:“夫人別怕,不是還有外家么?”
姚氏嗤笑,道:“大哥去年辭官歸野,二哥則連一官半職都無,只知成日與那些文人墨客吟詩作畫,游山戲水,都快不惑之年了,眼看是不會再有什么大長進。五弟若說給八娘添妝,他們定會十分大方。可你看二哥家的三娘就不過嫁了個七品小官的次子,家境也平平。他們自家女郎都只能找到這樣的婚事,又能給八娘牽什么好姻緣?”
大婢女合歡在旁邊聽了半晌,斗膽插嘴道:“可奴聽聞那家人待三娘極好,三娘生了小郎君后,夫君還許諾不納妾,把家中原有的一個姬都送走了。”
“傻丫頭。”姚氏不以為然,“她們成婚才兩載,日子還長著呢。你如今看著人家花好月圓,待過個十年八年再瞧瞧。女子人老珠黃,男人哪個不另尋新歡嬌顏,誰還記得當年誓言?這天下男子,大都相似的,偶有例外,那也未必就給我們碰得上。與其指望著那捉摸不定的機遇,倒不如踏實收心,尋一華族高門,錦衣玉食,尊享華榮。橫豎都要孤零零地依闌看斜陽,朱門總比柴門好。”
合歡訕訕。姚氏又揉著一方絲帕落淚,道:“我是一口回絕了大嫂的提議。可是沒想今日五娘竟然回來了!”
“夫人的意思是,大夫人估計會要五娘去嫁盧十二郎?”孫婆子道。
“還有比五娘更合適的嗎?”姚氏冷笑,“既不是她親生的,無需心疼,又是段家真真嫡出的女郎,人品相貌、教養舉止又這般好,盧家必定一萬個樂意!況且父兄雙亡,母親又是后娘,管不了事,剛好可以給她操控。”
孫婆子斟酌了片刻,道:“夫人,不是老奴狠心。可老奴覺得,犧牲了五娘,卻是可以換得無數好處。若大官官復原職,或是謀了個好缺,段家門楣可以撐起來,將來七郎進學做官,八娘議親,都不用愁了。”
姚氏瞪她道:“我雖然是后娘,可也不是那等黑心爛肚的后娘。五娘小時候,我也抱過親過。她叫我一聲阿娘,我也總要像個母親一樣,為她想想。若盧十二郎只是模樣丑點,或者人平庸一些,都還好說。可他明明是個癡漢呀!我要是把繼女嫁了個癡漢來換大官平步青云,我的名聲還要不?別的高門華族如何議論我?娘家人不知如何唾棄我。有我這樣一個母親,八娘還怎么嫁人?”
孫婆子訕訕,不好再說什么。
忽聽外面傳來孩子的聲音,而后有婢子在檐下報道:“夫人,七郎與八娘回來了。”
七郎與八娘就是姚氏親生的一雙兒女。他們自幼在姚家長大,與祖母不親。姚氏如今沒了丈夫,自然要討好老人,不但自己在床前侍疾,讓兩個孩子也成日都陪在祖母身邊。往日孩子們都要侍候老夫人用過晚飯才回來,今日卻回來得早了。
曇兒打起竹席,兩個孩子就一前一后地奔進了屋內。沖在前面的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郎君,滿臉通紅,一頭就撞進了姚氏張開的懷抱里。
“哎喲,阿娘的千里奴,這是怎么啦?”姚氏抱著最心愛的小兒子,迭聲叫著孩子小名。
八娘段寧淑見慣母親偏寵弟弟,只不屑地撇了撇嘴,坐去一邊的席上,低頭喝果漿。
七郎段義霄抹著眼淚從母親懷里抬起頭,露出額角的一塊紅印子,道:“阿娘,兒不想再去私學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