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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文心仿佛去見一個相知多年,卻素未謀面的老友,來的時候還心潮澎湃,越是靠得近了,反而越是安寧下來。
她捏一捏石桂的手,繞過回廊間的紫藤塢,就看見坐著個極精神的女人,面孔微黑,頭發束起來,打扮的好似一個道士,身上一件長衫,再無金玉飾物,舉著茶碗正在喝茶。
這跟葉文心想像中的顏大家再不相同,她該是什么樣的,葉文心想了許多次,連梅季明的詩作都看了,年少時的總露出一二句,知道她有一雙美目,論起來同那些文人墨客寫的美人沒甚個分別。
連葉文心自家在鄉間兩月都黑瘦了一圈,顏大家奔波二十年,怎么還會是原來那個閨中美人,卻不曾想到她會這樣的面貌,一眼望過去,便知道除了她也沒人能稱是顏大家了。
顏明芃入京進宮還須得收拾一番,穿上長裙梳起發髻,金花寶石的簪子排梳發釵一樣都不能少,進了宮去又得三拜九叩,姐妹難得一見,見了自然有一刻親厚,可又似隔著萬重山,怎么也跟原來不相同了。
她放下茶碗,看見葉文心,沖她一笑:“六妹妹說有人引薦,想必就是你了。”聲音爽朗,跟詩里寫的那個落玉落珠的姑娘又更遠了一層。
石桂跟在葉文心身后,看她腳步不停的走過去,呆望過去竟不知道怎么行禮更好,紀夫人笑起來,招手叫過石桂:“她們坐一處,你來跟我坐一處罷。”
石桂這才看見那頭擺了一張軟榻,兩個說話都輕柔斯文,隔得遠些便再聽不見她們在說甚么,依言坐到紀夫人身邊,紀夫人遠遠看了姐姐一眼,面上帶笑,叫她不拘束,她便真不拘束,要是被大伯娘眼見她這個模樣,許就真的斷了念想,再不想著要她嫁人了。
紀夫人倒說了些漳州事,太豐縣縣令辦事不利,沒能抓著水匪,便拿死了的平民充數貪功,被揭了出來,不僅要丟官,還得下獄。
“外頭忙成那個樣子,曹大人的大壽也就不辦了。”曹大人就是布政使大人,能給布政使夫人添幾樁煩心事,紀夫人這頭就松一松。
沿岸已經有許多年不曾鬧出過大亂子了,似這樣的已經算是大亂,圣人從不放松海防邊防,事情報上去他立時申斥下來,連圣壽都過不好,底下的官員怎么會不戰戰兢兢。
北狄戰事略有停歇,海邊又出亂象,圣人恨不得把江山守得鐵桶一般,只不過申斥,已經算得是寬和。
石桂是看過的,太豐縣縣令連衙門的大門都不敢開,何況水匪已經不是驚擾漁村,而是想去強攻章家堡,上面怎么會不怒,明月到此時還未回來,又無音信,必是跟著剿匪去了。
“咱們從漳州來,那個縣令倒不算冤枉,反是觀音寺里的和尚比他得用些。”既不知道救人,也不知道安撫,開著大門甚事不做,又只滿肚子的風花雪月,讓他當官豈非誤民。
紀夫人點一點頭:“我問了跟去的長隨,這個當口,留不留得住性命,也是難說。”正掉在刀口上,怎么能不死。
石桂說完了閑話,便有意要問一問明月,紀大人是參議,可軍中事務卻不是他來管理,武官自成一派,實在不成她還得去一趟吳千戶家。
紀夫人拍一拍她的手:“這回攪了大壽的是曹大人。”曹大人風風光光想辦六十整壽的,這樣一攪和,若是再風光辦壽,可是送了筏子給人,心里憋著火氣,總要撒出去。
石桂怎么能安定,就是知道去了哪里也好,幾天都沒個消息,眼看就要八月十五了,他是還在漳州呢?還是回了穗州,又或是出了海?
石桂咬咬唇,紀夫人一嘆:“我四姐夫是武將,四姐姐每每來信,都說只要他出門去,夜里睡不安寧,撿佛豆能撿上一夜,可那會兒是四處內亂,如今已經是太平年月,比起來豈不好上許多。”
石桂知道這是紀夫人寬慰她的,也只得笑著謝她,紀夫人拍拍她的手:“此時也只能等,若有消息,我自然給你送信去。”
石桂一直等到八月十四,吳千戶家里也去過了,連吳夫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兒,只知道一隊人都出去了,也是一樣的寬慰她:“沒消息就是好消息。”這會兒又想著,得虧沒給女兒找個武將,她擔的驚嚇,女兒可擔受不住。
到了八月十五這一天,一早上還收了程夫子送來的節禮,院子里擺上香案瓜果,雖不能吃葷,也一樣辦下精致小菜,一碟子七只月餅,預備好了一人一只,到日頭往下落,銀盤似的月亮要升起來了,可明月卻還沒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出國那天坐十幾個鐘頭的飛機
正好大姨媽第一天
大概是累到了,隔了十幾天,姨媽竟然又來了
倒地……
杯具的時候還送你們一只明洛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374章 月圓(正文完)
這還是自石桂被賣以來頭一個家人團圓的中秋節,雖不知道明月回不回來,可她也細細預備著過節,讓秋娘和石頭爹高興。
石頭爹的腰傷還沒好透,大夫說了往后就要臥床靜養,不能再做勞力活,這是積年的病痛了,原來就沒根治,要是再養不好,這腰就廢了,越是年老越是直不起來。
連久坐都不成,叫他多躺慢慢走動,石頭爹就這么住了下來,秋娘還跟石桂跑飯鋪去,家里也沒人手能時時刻刻盯著他,他不肯就這么躺著萬事不同,便劈柴做飯,才剛忙了一頓,夜里就疼的冷汗直流,唬得秋娘再不許他沾手。
雖不是夫妻了,到底還是親人,石桂帶了蜜橘冬棗進屋去看他時,石頭爹便道:“我總不能長久住在這兒。”黝黑的臉上一道道皺紋,扯一扯嘴角:“你娘的日子還長著呢。”
“咱們的日子都長著呢。”石桂替他剝橘子,把橘瓣從當中輕輕掰開,花朵似的托在手里,送到石頭爹手邊:“爹別操心這個了。”
秋娘也沒想著再嫁,她嫁人之后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如今自由自在不受氣,天天都過的舒心順意,哪里還會想著再嫁,難道要嫁老鰥夫,再替別人養孩子不成。
石頭爹卻當秋娘還會再嫁,秋娘肯替他娘送終,把喪事給辦了,他已經是萬分感激,從此能不給她們添麻煩最好,可偏偏又起不來身,話卻還是得說。
破鏡雖不能重圓了,可中秋節卻得過,還得過的好,石桂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來打點,明月栽的那棵桂花樹,頭一年還沒到開花的時節,可葉間也細細藏著小花蕊,一點細風吹過去,隱隱約約帶些桂花香。
這么一株小樹上,石桂掛上了各色的布條,紅的黃的紫的,不能結彩,多添些顏色也好,窗下院后一片片的野花,拿細編竹篾兒挖出來盛了,掛在兩邊屋檐底下,省去了買花的費用,屋里又一片喜氣。
因著是守孝,各家送來的節令也都沒有葷食,葉文心那兒得著紀夫人送的桂花鴨子并一簍新鮮螃蟹,再加上兩盆金銀桂,到了石桂這兒便只有金銀桂花,一匣子蛋黃月餅,兩盞薄紗花燈了。
程夫子那兒的禮一看就是瑞葉打理的,做了素餡兒的月餅,又送了一壇子素酒水,也就是拿桂花蜜調的水,嘗著有些甜味兒。
穗州城里也有走月亮還有秋色會,水匪沒鬧到穗州城里來,到了中秋節一樣是張燈結彩,燈市掛得滿滿全是彩燈,金魚燈荷花燈,群仙樓閣向陽花鳥,各式各樣,能轉的會閃的,亮成一片燈海。
石桂也給喜子買了兔子燈回來,一家子都有快十年正經過過中秋節了,秋娘興興頭頭做了素餡的餅兒,往街坊鄰居家送去,一是過節,二是謝他們幫手喪事。
鄰居也有謝禮,知道石家有孝,送上來的都是素的,各家做的也都是素餡餅子,還有做了素餡小餃子的,秋娘拿油煎一回,盛在碟子里擺上桌。
方桌子抬到院子里頭來,桌上滿滿當當全是菜,不能吃葷,就多吃瓜果點心蜜餞,買了個大西瓜紫葡萄回來,未嫁的女兒還有拜月走月亮的,穗州城里還有秋色會,鄰家的女兒來邀,石桂都搖了頭,推說有孝,還想在家里等一等明月。
明月答應了要給她過生日,便等一等他,只要不吃緊,他都會回來的,從早到晚這一條巷子就沒安靜過,家家戶戶都開了門,門前掛了燈籠,小販貨郎擔著擔子來賣吃的,飴糖粽子糖是孩子們最喜歡的,幾文錢一包,能吃許久,還有拿這個來賭彈子的。
自家雖不吃葷食,明月卻不必守孝,他要是真個回來,也得備下些酒肉,在營里忙了這許多天,回來連口肉都吃不上可不成,單為著他,石桂又做了幾樣菜。
螃蟹這樣吃起來細法的東西他是不愛的,也不覺得鮮,魚蝦更是不愛,只愛大肉,石桂一早去切了半邊燒肥鴨子,又做了千張紅燒肉,拿碗扣上擱在廚房里,等著明月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