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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下來,電話那頭何隊也沒了聲音,只是呼呼地喘著粗氣。
半晌,何隊語氣又平和了下來,說:“邵波,晚上我和鐘大隊、還有黑貓去老地方吃飯,你到時候也過去吧!看鐘大隊對咱一個什么說法!”
我應了聲。
放下話筒,我再次徑直往一號房走去,但那個下午,居然一號房里有客人在。
我坐在一樓大堂里胡亂抽煙;胡亂想了想。看來,今晚還要在一號房里好好研究一二了。
到晚飯時,何隊給我發了我們常去的飯店包房號到我的傳呼上,我出門叫了個摩托車。
在飯店大門口我碰到了鐘大隊,鐘大隊說:“邵波你咋過來了?”
我說:“何隊要我過來的。”
鐘大隊說:“過來一起聊下也好,也都清晰一下這結果。”
倆人便進了包房,里面何隊皺著眉,叼根煙看我們進房,便把頭扭到一邊,不看鐘大隊。
鐘大隊很直白地對何隊說:“老何,這案子結了就結了,咱也算盡力了,能這樣交了這份差事,你還要怎么樣呢?”
何隊才把臉轉過來:“鐘隊,兇手是不是還在逍遙咱先不說,你就自己捧著良心說說,這案子推到醫院里躺著的那位身上,是不是草率了點?”
鐘大隊說:“誰說是推在他身上的啊?你去看看那瘦猴的檔案,三進宮,盜竊、搶劫、故意傷害!出獄也才三個月,案發時間、地點都對得上,還逮了個現場。怎么能說是推到他身上呢?”
何隊聲音大了起來:“那作案動機呢?”
鐘大隊臉色也不好看起來:“作案動機你等他活過來自己去問就是了,入室盜竊被人發現,殺人滅口。”
何隊聽了揮了揮手,直接喊起鐘大隊的名字來:“鐘宇!你都這樣把案子定了下來,咱有啥好說的。我就想問問你,這樣結案你對不對得起你進警隊發的誓言,對不對得起你頭上戴著的國徽!”
這話似乎刺痛了鐘大隊的神經,鐘大隊像個泄氣的皮球一般,往凳子上狠狠靠了上去,然后語氣溫和下來,說:“老何,我進刑警隊時就是跟的你,你是我師父,可你知不知道為什么這么多年了,你還是個副,我卻已經早升了正科嗎?還不是因為你這壞毛病,鉆牛角尖,認死理。不止這一次,上次那碎尸的,那老婆都已經招了,你非得要較勁說她一個女人,怎么有力氣把那個一兩百斤的男人給碎了,結果呢?你查了半個月,拖著結不了案,最后得到的結論還不是那女人用了個鋸條。老何,有時候把心放寬點,咱只是打份工,上個班,沒必要較勁太多。”
何隊聽了,臉色就變了,忽地站起來,沖著鐘大隊手一揮:“行了行了!姓鐘的,你少廢話了,昨天早上新來實習的那小伙,你給他說的那話,我真應該拿個錄音機給你錄下來,你冠冕堂皇地不是對人家說了嗎——做刑警,就是要讓每一個違反了法律的都繩之以法,讓每一個守法的人,都不被罪犯們傷害到。反正,這案子有我何俊倫在的一天,我就要查到底。”
鐘大隊臉色難看起來,狠狠地吸了幾口煙,然后站起來往門口走,臨到門口了扭過頭來,對著何隊和黑貓說:“還有個事忘記給你們說了,明天去云南抓毒販劉偉明,分局派了我們三個過去,你倆今晚準備下,這趟差有點危險,明早我們就出發,火龍城這案子就給小馬他們弄了。”
鐘大隊又對著我點了點頭,說:“邵波,你陪何隊他們好好吃,老哥我有點不舒服,先走了。”說完鐘大隊一轉身,往包房外走去。
看著鐘大隊往外去了,何隊還是呼呼地生著氣,自言自語一般說:“行!行!我何俊倫就是這么不懂變通,就是這么不會來事!明天去云南,等到我們從云南回來,這案子早到檔案庫了!”
黑貓安慰道:“何隊,鐘大隊也是有苦衷的啊!上頭對這案子的意思,全局里都知道。”
何隊說:“有苦衷?有苦衷就不要穿這套警服!”
說完一扭頭,對我說:“邵波,今晚咱好好來一口,反正老哥我認死理,我不懂變通,今晚咱就好好變通一次,不喝醉就不走。”
34.
那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鐘大隊和何隊。寫這個文字,雖然上了一些色彩,但每次打到“鐘大隊”和“何隊”這幾個字時,心里還是隱隱地難受。這個世界對英雄是如何定義,沒有權威的條文,就算有,我也并不知曉。但在我腦海里,浩氣長存的,卻永遠是鐘大隊和何隊。
鐘大隊一米八五,臉上坑坑洼洼,但儀表依然堂堂。回憶中,他昂首挺胸的模樣,大踏步的步子,始終讓我覺得,我只是他身后的小跟班。鐘大隊以前是郵電局保衛科的,30出頭時調到市局,進了刑警隊,從一個普通的小刑警,一直干到刑警隊大隊長。x市連壞搶劫殺人案的兇手劉大彪,就是他一個人徒手擒拿的。鐘大隊離開這個世界時,才41歲,從警剛好十年。
何隊一米七六,戴個眼鏡,瘦瘦高高,籃球打得很棒。從民警做起,一直做到副大隊長,在副職上一干就是7年。工作任勞任怨,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對得起良心,對得起金色盾牌,就算哪天死了,也終歸坦蕩過了。”
兩人的尸體是在云南火化的,黑貓和后來趕過去的一位副局,坐著火車,捧回兩個骨灰盒。靈堂設在分局院里,所以我只能遠遠地瞻仰。我想象不出那么兩個活生生的、大塊頭的漢子,那么小小的兩個盒子怎么能夠盛下。
那趟云南之行,抓捕毒販劉偉明,非常順利。盯梢兩天,確定了大毒販的位置,協同當地公安,一網打盡。三人很是開心,開著車,帶著唯一一個需要回x城結案的犯人,往回開。
還沒出昆明市,路邊就遇到一起首飾店的劫案。鐘大隊和何隊要黑貓在車里看著犯人,他倆拔出槍,下車沖入了現場。進去后,就再也沒有出來。何隊是被一槍打中了頭部,子彈從左眼穿了進去,后腦出來,遺物里那副黑邊的眼鏡,鏡片是碎的,沾滿了血。
鐘大隊是被那六個劫匪活活打死的,大腿和右手各中了一槍,然后劫匪把鐘大隊拖進他們劫持了人質、和警方對峙的現場。劫匪對著外圍的公安窮兇極惡地吼著:“不答應我們條件,我們就宰了這個干部。”
話音沒落,就聽見鐘大隊大吼道:“直接沖進來干死他們就是了,人質已經死了,就我一個,你們不用管。”
警方沖入現場看到鐘大隊時,只能依稀分辨出血泊中的那一身警服,鐘大隊鼻孔、耳朵、嘴里,都是血,送到醫院搶救,卻早已停止了呼吸。在場的包括云南公安廳的某些領導,全部都摘下大蓋帽,對著鐘大隊的尸體敬禮。
兩人走的時候,鐘大隊是二級警督,工資三百二十七;何隊是一級警督,工資三百八(何隊工齡長)。那時候豬肉三塊一斤,孩子的學雜費四十幾塊一學期。在外面下趟館子,有個五六十,可以吃個大飽飯。兩人被追封為烈士,家屬一人體恤了三千五百塊錢,和一個材質不過是個鐵片的獎章。
那年月的公安,沒有很厚實的背景,沒有撈外快的渠道。閑的時候,一周有三兩天還能回家睡個葫蘆覺,遇上有案子,半個月沒進過家門。那般玩命,家底卻始終是拮據的。當然,也有打趣的話是:從來不用自己買衣服褲子和鞋,局里逢年過節也能發些米啊油的,公安家庭里的半大孩子,也早早地穿上的是警褲改的褲子,蹬著局里發的厚底皮鞋。
鐘大隊的妻子后來過得很艱難。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孩子,1994年在單位下崗時,單位也沒有考慮她的丈夫曾經為這個世界付出過什么。1997年郊區納入市區時,鐘大隊的那一捧骨灰所埋葬的地方,也推為了平地。據說那年,嫂子帶著兩個才十六七歲的孩子,跪在分局門口嗷嗷大哭,分局大老板親自下來,把他們扶進辦公室。然后全局湊錢,給鐘大隊在市殯儀館的后山上買了個小格子,樹了塊碑。
一直到千禧年吧,嫂子家情況才好點。和我父親有過節的那位,當時已經在省廳了,他并沒有忘記鐘大隊,也沒有忘記嫂子他們的艱難。那年他給嫂子打去電話,說:你家大的我記得現在應該也快大學畢業了吧,畢業后讓他拿著學校的介紹信直接來省廳找我。
至此,鐘大隊的家屬才算得到了個好的結果,也算讓九泉下的鐘大隊能夠欣慰。
而何隊的妻子,在何隊離開這個世界不到半年時,就風風光光地嫁給了市外貿局的某位,一個也是喪妻的公務員。何隊的兒子,也從那以后,被改了姓。
多希望,那孩子會永遠記得自己的父親,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也希望,那孩子在長大后,會驕傲地跟人說:我姓何!
35.
那晚回到火龍城已經九點多了,帶著一身酒氣,直接到房間里躺下,呼呼睡了幾個小時,居然又是被人叫醒。我迷迷瞪瞪睜開眼睛,居然又是古倩,正趴在床邊露出那副很是得意且天真的表情。她身后是八戒和小軍,估摸是這兩個壞胚把古倩帶上樓的。見我醒了,便說:“得!人給你交了一個活的,咱倆就回避下,表哥他們還在宵夜攤上等我們喝酒呢!”
說完笑得很賤的樣子,往外走。
我坐起來,沖著他倆喝道:“給我留下,現在幾點了?”
古倩說:“現在兩點了,要不我怎么能跑出來?”
我沖古倩笑笑,然后對八戒和小軍說:“一號房沒客人了吧?跟我進去辦點正事!”
古倩一聽我說起一號房,便來了興趣,說:“去找線索嗎?也帶我過去看看,見識見識吧!”
我說:“你就在這看會電視吧!我們忙完正事了再過來陪你玩。”
古倩就急了,說:“誰要你們陪了,你邵波覺得我過來找你就是為了要你們陪我玩?要陪我玩的人多了去了。”